盧府之內,短暫地形成了一個僵局。
辛五帶領著一眾縣兵退到了聲音之外,陳小錘等四個親兵斥候則是并不受影響。
“你們四個,準備一路點火過去,人進不去,我們就用弓弩先射殺掉那些人皮倀鬼。”
辛五直接開口給出了策略,簡潔明了。
陳小錘四人卻有些異議地開口道:
“秘祝,這樣會不會太慢了,要不然讓我們四個上吧,以我們四個的身手和配合,我們可以去將那些倀鬼引過來,這樣就能夠將那些倀鬼拿下。”
辛五聽到這里卻是眉頭緊皺,緩緩回應道:
“這樣不妥,現在縣城中能夠不受玄君力量影響的人沒有多少,你們一旦出事,那我們這些人就相當于失去了耳目,對抗鬼疫的勝算也會降低許多,當下還是穩妥一些,你們四人負責生火,如若需要,我會遠程出手。”
四名親兵斥候聽到這里也只好答應下來,開始不斷地搬運木柴生火。
辛五看著幾人的行動,眼神中透露出幾分凝重。
他其實當下所做的任何一個決定都需要慎之又慎。
陳小錘他們雖說不受玄君力量影響,可終歸只有四個人,里邊還有著差不多二十只倀鬼,人數并不占優勢。
辛五并不是不相信他的親兵斥候的戰斗能力,而是考慮到了四個人的特殊身份。
四個人也是倀鬼,不僅是剝皮鬼的倀鬼,更有可能同時也是那新出現的石像鬼的倀鬼。
辛五按照下午時候看到的石像的形狀來判斷,親兵斥候他們四個人應當是只有人皮的,故而一直以來他也沒有過多地說到過關于四人的身份。
同樣,辛五也沒有讓四人直接暴露在各自可能的危險之下。
這個決定有兩個重要的原因,一個便是為了避免四人因為得知自己只有一張人皮而猶如人皮倀鬼一樣失控。
這也是他一直沒有引導或者詢問過四人頭上的線是什么樣子的原因。
另外,即使說四人真的是什么人皮倀鬼偽裝的,那辛五也并不打算正面戳破。
對方當下提供的情報看起來是正確的得到驗證的,那完全可以將計就計。
不過辛五還是傾向于四人并沒有被玄君控制思維。
如果說依據,首先便是他當時親眼看到的四人變成的石像,按照這個信息來做理論推測,四個人很有可能是在某種厲鬼力量的對抗之中,獲得了自由。
只不過他不能確定這四人的狀態是否穩定。
這也是另外一個他不愿意讓四人去冒險和去跟人皮倀鬼搏斗的原因。
他并不能確定那石像鬼的殺人規律是什么,他也不確定那石像鬼力量失控的觸發條件是什么。
在當下的關口,如果四個人中有人因為意外而引發新的一場關于石像鬼的鬼疫,那對于整個西山縣,甚至是整個并州來講,都是一場巨大的變數。
盧府內的行動就這么短暫地陷入了僵局,一眾縣兵不斷地收集木柴,而四名親兵斥候則不斷地搬運生火。
……
城東南,無名小院。
陳舊領著一眾林家部曲遠遠停下,而后窺探打量著那個院落。
院落上空依舊是有著許許多多的紅線垂落,然而只是他去而復返的時間,院落里似是多了兩只倀鬼,其中一只倀鬼頭上的細線甚至足足有接近二十條。
“沈什長,從這條路就能去到那邊的院子,不過過了這戶人家,前邊就沒有其他人家了,側邊是個水塘,整條路挺開闊的。”
“那個院子里,約摸著有二十個倀鬼,這些倀鬼跟前邊路上碰見的那些可不一樣,路上的倀鬼都沒有理智,純粹靠本能,但是這些倀鬼,看起來是有意識的,并且會使用弓弩。”
什長沈魁聽著陳舊的描述也在思索,他環視了一圈周邊,林家部曲們舉著火把分別在各個方向的關鍵角落探查。
“我考慮一下戰術。”
如果是滅殺普通的倀鬼,那其實很簡單,這些倀鬼無非就是血液很危險,只要不被血液濺到就沒什么問題,剩下的那些他們已經駕輕就熟。
可如果按照陳少俠所說,這些倀鬼既不會受到黑暗的影響,能夠看得老遠,還有理智,能夠使用弓弩,那就得重視起來。
甚至可以說,要按照戰術來,更類似于剿匪或者圍殺敵兵。
他環視了一圈自己所帶來的兵士,從上午盯梢和撲殺井邊鋪的一眾倀鬼開始,他便被委以重任。
雖說只是個什長,實際上卻是干著半個隊率的活兒。
如今他帶領著三十精兵部曲,更加代表著縣令對他的認可。
如若是剿匪,那就得盾甲兵開路,弓弩手和長矛手協同攻入,而后一一滅殺,只要對方不是什么鎧甲精良的組合,那整個過程并不難。
沈魁四處查看,考慮著該以什么陣型推進去,卻突然感覺這個地方好像有些熟悉,又一時沒想起來這里是哪里。
他看了看在旁邊的手下,看到了早上屢屢力挽狂瀾的高震,揮揮手將高震喊了過來。
“什長,你找我?”
“高震,你有沒有感覺這里有些熟悉?”
高震也看了看周遭,又想到了方才陳舊所說的水塘,于是恍然大悟道:
“什長,這里好像是老爺的一處別院吧,我記得沒錯的話,就是挺獨立的一個院落,旁邊有空地和水塘。”
高震這么一說沈魁也緩過勁來。
“那里邊怎么會有訓練有素的人,還成了倀鬼?難不成是自己人?”
“什長,我也不知道。”
高震搖了搖頭。
沈魁卻是靈光一閃道:
“我想起來了,昨天上午辛巡察來了之后,找縣令要過一個院子,說是給肖副巡察的,難不成就是這個院子?”
沈魁邊說邊拍了下大腿,連忙去找到正在觀察院子的陳舊,開口道:
“陳少俠,我應該是猜到了這伙兒倀鬼的身份了,他們可能是肖副巡察的親兵和家眷。”
陳舊聽著沈魁的說法也是忽然想到了先前那個自稱是肖光親兵的不知道自己名字的漢子,可惜那人卻被縣兵誤殺了。
“肖副使已經成了倀鬼,所以這些人成了倀鬼,也合理,沈什長說這些是有什么新的推斷?”
陳舊開口問道。
沈魁有些尷尬地笑了笑道:
“倒也沒啥,肖副巡察是昨日入的城,他們是外郡來的,故而我推測他們很有可能是沒有帶甲胄來的,這樣的話,我們直接以盾甲兵開路殺過去就好。”
陳舊聽到這里也是略微思索便明白了意思,這些人如果是肖光的隨從和親兵,那就能解釋為什么城里的這么一處別院會有這些盯梢和放箭的了,于是點頭應下:
“行,就這么辦。”
沈魁得了許可,于是便開始發號施令道:
“所有人,結陣,盾甲兵在前,長矛手和弓弩手在中,向著前邊的小院行軍!”
隨著沈魁的下令,一個個部曲開始移動,很快便組成了軍陣。
看著前邊的盾牌還有外側的甲士,陳舊也是放下心來。
這樣院子里的弓弩手難以破甲,一眾人等也能夠沖到近前了。
“陳少俠,請入陣~”
在沈魁的邀請下,陳舊于是也跟著他一同走進了陣中,與他一起的,還有羅山。
隨著沈魁一聲令下,三十人的軍陣緩緩向前推進。
陳舊也在人群中看向了小院院墻上的那些盯梢的倀鬼。
果不其然,軍陣出現的一瞬間里邊便傳來了報信的哨聲,隨后便是弓弩箭矢飛射的聲音。
不過與先前他來探查時候不同,軍陣外圍,盾兵挪動著盾牌將那些箭矢擋下。
軍陣緩緩推進,很快就到了小院旁邊。
陳舊也是開口提醒道:
“所有人,一旦聽到什么奇怪的吟誦的聲音,第一時間遠離小院。”
聽到這里的林家部曲們也紛紛應下。
在來之前陳舊便已經跟他們講過了這點,特別強調了這怪異的聲音聽了會被剝皮。
大家都怕死,所以也都非常重視。
“門后兩側各有兩只倀鬼,旁邊的院墻角落上也各有一只。”
陳舊和羅山同時給整個軍陣報著情報,隨后兩側負責的伍長則是安排弩手對著對應的方向射出弩箭。
“破門!”
隨著沈魁的一聲令下,門口的盾手分散開來,后邊的甲兵一同蓄力便沖了過去,“嘭”的一下便將小院的木門撞開。
而后盾兵便沖了上去,弓弩手和長矛手跟上,三人一組對著盯上的倀鬼出手。
這些肖家的親兵顯然身手不俗,在第一時間攻擊未果之后便果斷后撤,根本不給長矛手攻擊的機會。
陳舊看得清楚,這些人身上并沒有鎧甲。
然而小院里漆黑得很,單靠部曲們手里的火把根本捕捉不到那些人的身影。
而肖家的親兵卻可以在黑暗中出手,在刁鉆的角度射擊。
部曲很快便有數人中招。
陳舊和羅山則是一人手持一把弩,對著那些準備出手射擊的倀鬼,在他們出手前射擊打斷。
那些倀鬼在當下的局勢下目光敏銳,再加上這些人身手不俗,一時間兩人的反擊居然都沒有奏效。
沈魁這時才突然意識到先前戰術的重要漏洞,那便是視線。
如若是白天,一眾人進來之后面對無甲的敵人,那便是猶如殺雞屠狗一般,不論是攻擊還是防御,都是全面碾壓的。
然而當下是黑夜,并且是特殊的場景,自己這些人只能靠火把點亮身邊兩尺的距離,而那些倀鬼卻視線通透。
高震也意識到了問題,眼看局勢不妙,連忙拿著手里的火把將院子里的茅草點燃。
“大家放火,把房子點燃,生起火有了光,才能看得見對方。”
高震的這番話之后,頓時便有幾個部曲照做,然而另外的伍長和什長卻反而開口說道:
“可是這是老爺的院子啊!就這么放火燒了嗎?”
卻是沈魁這個時候站了出來,果斷開口道:
“房子是老爺的,命可是自己的,房子燒了還能再蓋,命沒了,就真沒了,如果讓這些倀鬼出去禍害人,整個縣城的百姓都得遭殃,咱們的妻兒老小都得被剝皮,趕快燒!”
沈魁一邊喊著一邊自己也點燃了旁邊的窗戶,火焰在小院里四處開花,逐漸將那些倀鬼的身影照出。
眾人這也才看清楚,那些人確實是肖光的親兵的服飾。
這些倀鬼也看到了諸多火光,連忙也藏了起來。
一眾部曲連忙重整陣型,往里推進。
然而很快,隊伍就停下了腳步。
“有怪聲,不能往前了,得后退。”
領頭的部曲開口讓整個陣型都是一滯,而后便緩緩后退。
陳舊和羅山對視一眼,兩人紛紛爬到了旁邊的墻上,往院落里邊看去。
空中紅色大網垂落的細線標示著每一個倀鬼的位置,院落深處則是一尊黃色道袍的玄君泥塑神像。
先前楊府的神像是紅色的,應當是火行,這里是黃色的,應當是土行,那剩下的盧府的三尊神像,則分別是金行、木行和水行。
泥塑神像周圍,一眾丫鬟仆役在原地吟誦,應當便是在吟誦玄君的真名,來指引屬于玄君的星圖的力量。
陳舊將手中的弩上弦,而后裝上了一支箭,對著了玄君神像旁邊的一名小廝。
“湊”的一聲,弩箭隨著陳舊的觸發而射出。
然而下一刻,在那玄君神像所在院子的里屋中沖出一個持刀的男子,一刀便將弩箭砍飛。
那人向著陳舊投來目光,兩人視線相對。
陳舊眸子一縮,他認出了那人的臉。
與先前在楊府門口時候遇到的那個不知道自己身份的人長相一模一樣。
原來是你!
陳舊看著這人的臉,也明白自己首次見到了那個能夠復制出新的人的鬼的另外一面。
這人頭上有著十九條密密麻麻的紅線,也就代表著他不僅是倀鬼,還殺過十八個人。
陳舊想起來先前他來到小院時候看到的小院里的十八根線。
這時他再向著那正在飛速閃動的三根線,頓時覺得眸子一驚。
只見那三根飛速閃動的紅線,正是在六個人身上不停的輪換。
仔細看去,三人是正常的人的長相,另外三個,卻是面容模糊,卻又與那三人非常相似的還未成型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