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用獸血繪制的圖騰,像一只沒有生命的眼睛,卻又仿佛在無聲地注視著每一個進出寨門的人。
程棟的腳步只是頓了半秒,隨即若無其事地邁了過去。他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但心里已經掀起了波瀾。
這圖騰,他認得。
京城地牢深處,那個被他搜魂的老太監,其記憶最核心的烙印,便是這只無瞳之眼。它代表著一個龐大而隱秘的組織,一個能讓宮中權宦都為之效命的勢力。
他本以為這股勢力盤踞在京城,是朝堂之上的暗流,卻沒想到,在這千里之外、冰天雪地的關外林海,竟然也能看到它的蹤跡。
“長白山神”、“清妖”、“大仙”,現在又加上這個“無瞳之眼”。原本看似毫無關聯的幾條線,在這一刻,被這個詭異的圖騰悄然串聯了起來。
“怎么了?”趙秀妍察覺到了他瞬間的停滯,低聲問道。
“沒什么,這寨子的門神畫得挺別致。”程棟隨口胡謅了一句,牽著馬,領著她往寨子深處走去。
趙秀妍順著他的目光回頭看了一眼,只看到一塊斑駁的血跡,并未放在心上。
黑木寨內部,比外面看起來要大得多,也更有生氣。一條寬闊的主街貫穿東西,兩旁是鱗次櫛比的木樓和帳篷。地上鋪著厚厚的木屑和干草,踩上去軟綿綿的,吸收了大部分的噪音和泥濘。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復雜的味道,有松木燃燒的熏香,有烤肉的焦香,還有烈酒、獸皮和草藥混合在一起的,獨屬于這片林海的粗獷氣息。
街上人來人往,大多是和門口那些守衛一樣打扮的獵戶,但也能看到一些穿著絲綢、神情精明的商人,帶著伙計,在和獵戶們討價還價,交易著皮毛、藥材和一些關內運來的鐵器、食鹽。
這里不像是一個村落,更像是一個邊陲的貿易集市,一個三教九流匯聚之地。
只是,在這份熱鬧之下,程棟卻敏銳地察覺到了一絲若有若無的違和感。
寨子里的人,眼神都太警惕了。無論是獵戶還是商人,他們彼此之間交流時,都帶著一種審視和防備。這不像是一個自由交易的市場,更像是一個被某種無形秩序籠罩的囚籠,每個人都在扮演著自己的角色,卻又時刻提防著身邊的每一個人。
“我們找個地方住下,順便打聽一下去長白山腹地的路。”趙秀妍看著眼前熱鬧的景象,旅途的疲憊似乎都消減了幾分。
程棟點點頭,目光掃過街邊的一家客棧。客棧的招牌上,也用烙鐵燙著一個不起眼的無瞳之眼標記。
他心中了然,牽著馬徑直走了過去。
客棧老板是個身材干瘦的中年人,臉上堆著生意人特有的笑容,一見程棟和趙秀妍進來,立刻熱情地迎了上來。
“兩位客官,打尖還是住店?小店有上好的馬廄和草料,還有剛燉好的鹿肉,熱酒管夠!”
“住店。兩間上房,再備些熱水和吃食,送到房里。”程棟從懷里又摸出一小塊碎銀,扔了過去。
老板眼疾手快地接住,臉上的笑容更真切了三分:“好嘞!客官您擎好吧!阿貴,快帶兩位貴客上樓,把天字號的兩間房收拾出來!”
一個機靈的小伙計跑了過來,殷勤地要替程棟牽馬。
程棟不動聲色地避開,將韁繩交到趙秀妍手里:“你看好馬,我跟他上去看看。”
他跟著小伙計走上吱呀作響的木質樓梯。樓道里光線昏暗,墻壁上掛著風干的獸頭標本,鹿角、熊頭、狼首,一雙雙玻璃眼珠在昏暗中反射著幽光。
“小哥,你們這寨子挺熱鬧啊。”程棟像是隨口閑聊。
“那是,咱們黑木寨可是方圓幾百里最大的寨子。”小伙計頗為自豪,“南來北往的商隊,進山挖參的,打獵的,都得從咱們這兒落腳補給。安全!”
“哦?這老林子里不太平?”
“不太平?”小伙計壓低了聲音,回頭看了一眼,神神秘秘地說,“何止不太平!林子里有吃人的‘大仙’,還有神出鬼沒的‘山鬼’。也就是咱們黑木寨,有烏三爺坐鎮,那些臟東西才不敢靠近。”
“烏三爺?”程棟捕捉到了這個關鍵的名字。
“就是我們寨主。”小伙計的語氣里充滿了敬畏,“烏三爺可是有大神通的人,是山神爺在人間的使者!有他老人家在,我們才能安安穩穩地過日子。”
山神的使者。
程棟心里冷笑一聲。看來,這個黑木寨,根本不是什么避風港,而是賊窩。那個所謂的烏三爺,恐怕就是這附近最大的“大仙”。
說話間,已經到了二樓。小伙計推開兩間相鄰的房門:“客官,就是這兩間,您看還滿意不?我這就去給您打熱水。”
程棟點了點頭,走進去環視一圈。房間不大,但還算干凈,一張木床,一張桌子,一盞油燈,僅此而已。
他走到窗邊,推開木窗。窗外正對著寨子中央的一片空地,空地中央,立著一座全由巨木搭建而成的三層高樓,看起來像是寨子的議事大廳或者首領居所。
就在那座高樓的屋檐下,一面黑色的旗幟,正迎風招展。
旗幟上,赫然繡著一只巨大的、沒有瞳孔的白色眼睛。
程棟的眼神,冷了下來。
他關上窗戶,轉身出門,正好碰到牽著馬在樓下等著的趙秀妍。
“房間怎么樣?”
“不怎么樣,一股耗子味,而且我覺得那個老板看我們的眼神不對勁。”程棟皺了皺眉,“我們換一家?”
趙秀妍愣了一下。她認識程棟這么久,這還是第一次見他對住宿條件如此挑剔。他明明是個在野地里枕著石頭都能睡著的人。
“沒那么夸張吧……”
“我說不行就不行。”程棟的語氣不容置疑,“走。”
趙秀妍雖然不解,但還是聽話地跟著他走出了客棧。
那客棧老板見他們剛進去就出來,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了:“哎,兩位客官,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