贛州總舵是間五進院,雖不如唐門十三進那么氣派恢弘,也是極大的莊園。意料之外的,沈未辰沒見著這里有太多守衛,是因為外頭四條街都已經站滿守衛,所以總舵里反而不需要嗎?不過她立刻明白為何彭家會在四條街上布置重兵,贛州總舵原本只是丐幫三大分舵其中之一,不僅沒有青城的內城,也無唐門大院的高墻,更像是四叔在播州的總督府,院里能駐守的弟子不多,如果遇到大隊襲擊,幾乎無險可守,因此彭家在四條街上配置守衛作為防范,畢竟想對付彭家的人不少。
聽說那四條街上住的幾乎都是彭家親信,但即便是親信,能讓這些守衛也住在院里?還是這當中也有監視親信的意思?
照理來說,坐鎮地方的督府入門第一進都是辦事的公署和接客的外廳,當中是校場,沈未辰微微側目,左右廂房雖然掛著辦公的門牌,卻無辦公之人,里頭有守衛弟子或坐或臥或聊天,看來是守衛們的值房。從撫州的情況來看,目前贛地還算安定,彭家不可能不處理政事,他們是把公署挪到外邊那四條街上去了嗎?
到了第二進,照青城的規制,這里該是置放文書所在,也是各堂主等要員的辦公處。這院子里同樣除巡邏弟子跟奴仆外不見各堂堂主,房間雖然打掃干凈,但能看出多已閑置,當中便是接待貴賓的內廳,這樣說來,彭家人都住在第三進?
彭南二早進了大院,彭南三被打成重傷,彭南五帶他去找大夫,領沈未辰三人進總舵的是巡邏弟子。他們步伐齊整,訓練精良,是彭家的衛樞軍,不知道總共有多少人。
苗子義與夏厲君被留在大廳外,只有沈未辰一人進入大廳等待彭文鎮。許久后,一名六十余歲方面闊耳白發斑駁的文士與彭南二一同走出,見著沈未辰,拱手道:“在下丐幫贛州督事彭鎮文,沈姑娘安好。”
沈未辰斂衽行禮:“小女子沈未辰,見過文爺。”
“我聽說南三在路上得罪姑娘,幸好南二出手教訓。”彭文鎮臉上掛著微笑,“沈姑娘人稱白羅傘,不僅容貌出眾,武功還如此高強,南二說你聽勁功夫已到化境,南三在你手上活似孫悟空在佛祖掌心里,只能滴溜溜地轉,逃都逃不掉。”
“是我冒昧,多有得罪。”
彭鎮文哈哈大笑:“莫怪人稱青城雙璧,果然是有其兄必有其妹,折辱彭家的本事是真好。”
沈未辰吃了一驚,知道彭鎮文是故意擠兌,意在搶占上風,于是道:“文爺言重了。我們兄妹有什么得罪之處,文爺大人有大量,還請海涵。”
“哪有什么得罪之處,都是過去的誤會。”彭鎮文笑道,“沈姑娘的來意彭某清楚,沈掌門派你來,可見誠心。唉,凈顧著說話,失了禮數,沈姑娘請坐。”
沈未辰坐上客座,道:“唐門挑撥離間,壞我叔侄感情,華山趁少林內斗侵攻武當,已經拆毀昆侖共議規矩,天下當共擊之。彭家接過丐幫大旗,身為九大家之一,還請文爺出兵助武當驅除華山。”
“彭某還記得襄江上與沈掌門一會,那時可真沒想到沈掌門如此看得起彭家。”
“那不過是誤會。徐家謀害彭總舵主,彭家不過受到欺瞞聽命行事,家兄當時未查明真相,如今水落石出,文爺還放在心上,小女子只好代家兄向文爺致歉。”沈未辰回頭指著門外的苗子義,“說起來,這次送我來撫州的苗子義苗隊長曾接濟彭小丐出走,他身上還背著丐幫的通緝,不也是因為彭家受到奸人蒙蔽,以致誤會?他今日能平安走入撫州總舵,可知誤會終能冰釋。”
沈未辰不是沒說過場面話,甚至會說謊,但對彭家說出這樣的違心之論仍是感到無比惡心與難堪。彭鎮文興味盎然地看著沈未辰:“竟然有你這樣的姑娘。”說著轉頭望向彭南二,“彭家有過這樣的姑娘嗎?”
“能趕上她一半的都沒有。”彭南二道,“整個九大家應該也找不出第二個,至少不會在她這年紀有她這樣的武功。”
“漂亮,聰明,武功好又懂說話,有你一個優點的姑娘都很難找,真是鐘靈毓秀。”彭鎮文笑道,“你這樣的姑娘來了彭家,我可舍不得讓你走。”
沈未辰吸了口氣,壓住顫抖,笑道:“我也喜歡撫州風情,還想留在這多看看呢。”
“好,好!”彭鎮文撫掌大笑,“南二,記得撤掉苗先生的通緝,莫要冤枉好人。”接著輕輕敲了敲桌子,“天色晚了,沈姑娘且留宿總舵,待明日再談。”
沈未辰起身拱手:“多謝文爺。我那兩名護衛也留下嗎?”
“他們不是自己人,不能留住總舵。侄女放心,他們不會有事,我會在外邊街上給他安排住所,也就對門而已。”
沈未辰拱手道:“聽文爺吩咐便是。”
侍衛領著沈未辰來到第三進,這是總舵里最大的一塊地,院落交錯,廊道花園假山流水,像是富貴人家住宅。這規制與青城的養生殿相同,料來飯廳與內廳都在這兒,是彭家人日常居所。廊道旁的幾間大房布置雅致,里頭空蕩蕩的,收拾得一塵不染,當初彭老丐家人少,住這么大的莊園,想來這些房間都閑置不用,但現在彭家人丁興旺,也這么閑置著?
第四進應該是守衛住所跟客房,第五進就是廚房及倉庫,三進里有一條外廊直入直出,平日里守衛進出不打擾客人,當年彭老丐與彭小丐就是住在這里辦公。
“兩位前輩英靈若在,念在景風為兩位報仇的面上,還請保佑。”沈未辰心中默念。
守衛引著沈未辰來到院里一個角落,道:“這是姑娘的房間。”沈未辰一愣,問道:“這是總舵家的內房,不該是去客房嗎?”
“沒有命令,四進后非受命巡邏的弟子都不能進去。”守衛道,“姑娘千萬莫去。”
沈未辰問道:“四進后有什么?”
守衛猶豫片刻,道:“我只是個下人,不敢妄言。”
沈未辰進了房間,拉了張椅子坐下。這房間桌椅床鋪都齊備,棉被上有股霉味,看來久無人住,她這才想起未帶換洗衣物。被安置在彭家內院令她不安,但想也無用,早在來撫州前,她就已經知道會發生什么了。
不過就是回到幾年前還認命的時候,她為今天的事準備了十幾年,直到跟著大哥去了唐門,見著唐絕艷,直到顧青裳帶她出逃,三派逼婚,才讓她改了想法。參與家變,當上衛樞總指,與華山大戰,與景風定情,兜兜轉轉這幾年,如今不過是回到原初那時的念想,認命罷了。
“彭家不會為難你。”這是謝孤白那晚說的。
“如果到了五月還沒逼退唐門聯軍,就不能再等。你知道你哥,他不到最后關頭不會放棄兩全,可越是拖下去,青城勝算越低,最后便是生死之戰。
“我不會說青城必敗,但最多是慘勝,兩敗俱傷,屆時青城將不再有競逐天下的能耐。崆峒樂見這結果,所以始終按兵不動,它會是殘余的九大家中最強盛的一家。
“你知道你哥,就算失敗,他也不會后悔,他想對得起自己的良心。但我們必須贏,為了你哥,為了青城。
“襄江通贛地,只要彭家出手,華山若不死戰就要撤退,否則戰敗后,襄陽到通州這段水路被丐幫占據,華山船隊就被困在通州跟襄陽之間,那一段水流最兇,河道最窄,兩邊夾擊就是全軍盡墨。華山跟彭家打這一仗同樣要賭上身家性命,利弊權衡,嚴非錫已經得到鄂地,加上鐵劍銀衛虎視眈眈,他不會冒著滿盤皆輸的風險跟彭家拼命。
“華山一退,魏襲侯就能帶通州兵馬搶奪渝水,或接引彭天從在巴中的人馬,或馳援青城,那時再跟唐門決戰,勝算大增。唐門底氣不足,靠華山與點蒼的援助才能打這場仗,少了這兩派支援,他們剩下的優勢就只有昆侖共議九十年和平積累的存糧,我們失了黔南糧倉,不能等到糧盡才反擊。
“彭家不會為難你,他們需要名聲好的盟友,即便與彭家結盟會讓青城聲名狼藉,即便昆侖共議名存實亡,盟主的位置還是有殘存的價值,這對彭家有幫助,他們會想拉攏青城,何況他們也沒有其他能拉攏的對象。
“但彭家不可能信空口白話,會要人質,也需要真正的盟約,尤其二弟侮辱過彭鎮文。他們要信得過的條件,一個能昭告世人、不能反悔的盟約。”
沈未辰很清楚彭家會提出什么要求——聯姻。彭南大失蹤,彭南二與彭家最小的兩個弟弟都未婚,他們會昭告天下,宣告青城與彭家結盟,青城的名聲會變糟,哥哥過去做的事會被懷疑,尤其是二叔的死一定會啟人疑竇。哥哥會被當成偽君子,但對彭家而言,與青城結盟卻能改善名聲。長沙殘破,從撫州到襄江這一大段水路會被兩派掌握住,這可以直逼浙地,讓彭家有一統丐幫的機會,至少能夠自保。
沒有選擇。縱觀九大家,唯一會幫助青城的只有彭家。
“就這樣?”沈未辰問,“這就是我救青城的辦法?”就像她從小被教育的那樣,幫青城找個外援,能像鳳姑姑拉攏到叔父那樣就夠了。
謝孤白點點頭。
沈未辰沒有不滿,沒有怨懟,不過就是回到幾年前,做自己該做的事,盡一個九大家姑娘的本分。
“我會說是我自己的主意。”沈未辰道,“謝先生不用向哥哥提起這事。”
謝孤白將目光看向地上的影子,默然不語,許久后才開口:“你為什么不先關心自己?”
“謝先生記性很好,一定記得幾年前我們剛從華山回來的時候,謝先生提醒我要多為自己想想。我替自己想過了,想了好幾年,我還說過,我會相信謝先生。”沈未辰也低著頭,“就像文大哥一樣相信你。”
“我知道先生冒著什么樣的風險來跟我說這番話,再說了,我也不是沒條件的。”
“小妹想要什么?”
“哥哥需要你。”沈未辰道,“謝先生,你要一直留在哥哥身邊,就算他趕你走,你也不能離開青城。”
“他可能會殺了我。”
“哥不會,他知道你是為了青城,也是為了他,就跟我一樣。”
沈未辰搖頭,忽地感到喉嚨干澀,心口一陣刺痛,從沒想過提到這名字時會這么難受,像是根針,每說一個字就扎一下心口:“還有件事……景風……等景風回來……”
“景風會去接你。”謝孤白語氣意外堅決,“他會去接你。”
是,無論自己身上發生什么事,景風與自己都不會有隔閡,只要兩心相知,余下便不足道。他是這世上最能信得過的人,只要他活著,一定會來接自己。
如果景風沒回來,那嫁給誰都無所謂了。
“所以,無論發生什么事……”謝孤白的聲音艱難得喘不上氣,“無論發生什么事,小妹都要忍耐。如果你有萬一,景風跟你哥都不會原諒我。”
謝孤白很清楚,沈未辰跟她哥一樣,為別人著想多過為自己。
“為了我們三個人,小妹不能有意外。”
“我知道……”沈未辰低聲說著,好似自言自語。
“然后我們會接你回青城,你只要等著你哥哥跟景風就好。”
謝孤白說謊時不會有破綻,然而在這最重要的承諾上,沈未辰看出他的心虛與言辭閃爍……
進了彭家就沒那么容易離開,彭家絕不會放松對自己的警惕,還有這四條街,鐵桶似的重兵包圍,而一旦青城跟彭家關系生變,彭家對自己絕不會有半點心慈手軟,想從彭家手中救人比刺殺臭狼更難。
窗外的光漸漸黯淡,再也看不見太陽,沈未辰把思緒從回憶中拉回。不要怕,沒什么好怕的,這里不會比戰場更可怕,她不住提醒自己這都是為了青城,為了青城的子民,為了家人,為了哥哥。謝先生說的沒錯,彭家不會傷害自己,傷害自己對彭家沒好處,就是嫁人而已,自己早作好了準備。
但是這個彭家……單單只是住在這院子里就能讓人涌起一股惡心感,而自己再也無法離開這里了……
來到這里之前,沈未辰以為自己能夠忍耐,從那晚謝孤白說那些話開始,大半年里她都在為這最糟的結果作準備。她期待著前線的捷報,等待著華山退兵,等到拖無可拖,她才出發。
一路上她竭力保持平靜,不在苗子義與夏厲君面前露出異狀,但她知道自己有多害怕,而且這恐懼持續堆疊著。她必須不斷提醒自己為了哥哥跟青城必須勇敢,才能避免被恐懼壓過勇氣。
混亂的思緒糾纏著沈未辰,直到有人送來飯菜,她才想起要點蠟燭。她把思緒拉回。彭鎮文跟彭南二沒多說什么,雙方心知肚明的交易不需要更多場面話,他們都在試探自己,他們想知道這個姑娘容不容易被控制,現在應該正在商量由誰出面跟自己聯姻。彭南六年紀太小,彭南二……想到彭南二,沈未辰又感到一陣寒意,他連對親弟弟都能下狠手,遑論外人。
一路上壓抑的情緒與進入撫州后的緊張早讓沈未辰疲累不堪,她吹熄蠟燭,將外衣掛在床沿上,掩上薄被,讓混亂的思緒淹沒自己,在雜夢中淺眠。
她睡得太淺,時近三更立時察覺到門外的腳步聲。腳步聲沒有任何掩飾,門被推開,來人如同回自己房間般隨性。不要害怕……沈未辰強令呼吸不亂,仰起上身:“彭二爺這么等不及嗎?”她穿著中衣,雖不禮貌,但也不至于不雅,所以沒急著伸手去取外衣,只是看著走入房里的彭南二,陰暗中都能隱約感覺到那人眼神中刺人的陰冷。
彭南二點亮蠟燭,拿著蠟燭拉過椅子,坐在沈未辰面前,將燭臺在沈未辰眼前晃了晃,像是要仔細看清沈未辰的長相。
“你真的一點不怕?”彭南二望向沈未辰搭在床邊的外衣,語氣冷漠。
“現在我還能跑嗎?”沈未辰笑了笑,“四條街上都是守衛,插翅難飛。”
忽地,風聲響動,燭火明滅,沈未辰可以閃開,但她沒有。“啪”!重重一記耳光打在她臉上,指尖刮過臉頰,嘴角有血的味道。
“你能忍受這個?”彭南二冷冷看著。
“其實我能躲開。”沈未辰摸了摸嘴角,果然流血了,她沒有運功抵擋,打定主意要挨這一下。
“你以為挨一下打就表示你作好了準備?”彭南二冷冷道,“太天真了。”
風聲又起,沈未辰這次并未坐以待斃,而是舉掌相迎,雙掌撞上,聲音清脆響亮。
“第一記巴掌的意思我明白,我想知道彭二爺為什么還要打第二次。”沈未辰問,“彭二爺想做什么,逼我走?如果我逃走,你們不攔我,還是你能放我走?如果都不是,是希望我害怕,乖乖聽話,那為什么不等成親后再給我下馬威?這么著急提醒我嫁入彭家有什么后果,不怕把我嚇跑了?
“我不會惹事,也會盡為人妻的本分,善待我沒有壞處。我們都知道我為什么會在這里,也知道如果我死了,青城跟彭家的結盟就散了,彭家希望白白出兵,落得兩家聯盟破裂的結果?
“既然如此,我就想不通彭二爺這舉止了,為什么你又想趕我走,又不想趕我走?”
“你聰明得惹人……”彭南二沒說下去,到底是惹人憐惜還是惹人厭惡,又或者惹人煩躁?他只是將蠟燭舉起,讓燭火照在沈未辰臉上,表情古怪又復雜,這是沈未辰第二次在他臉上看到這種表情,但依然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唯一能確定的是當中有憤怒,但不只憤怒。
“文叔公希望我之后才把這東西交給你。”彭南二從懷中掏出一樣物事,重重落在地上,發出咣啷聲響,是一副手銬腳鐐。
沈未辰的心沉了下去。
“你武功很好。”彭南二道,“我不懷疑你能殺了我。你必須在新婚之夜戴著它,還是你想被挑斷手腳筋?”
“我會戴著它。”沈未辰彎腰拾起手銬腳鐐,放在桌上,“武功太好也是有壞處的。”
“早些歇息,彭夫人。”彭南二起身向門口走去。
沈未辰和衣躺回床上。彭夫人,這是未來日子里永遠抹不去的難堪,沒有比這更讓人難堪的稱呼了,這是青城與自己永遠洗不去的恥辱。她的驕傲、她高高在上的青城大小姐的身份都將隨著聯姻消失,不會再有人記住白羅傘,人們只會記住她是嫁入彭家的女人。
她眼眶一紅,無盡的委屈與羞辱感涌上,但她沒哭。彭南二還沒走,就站在窗外看著自己,她不能露出怯弱。
沈未辰不知道彭南二在窗外站了多久,只知道很久很久,她沒再理會彭南二,一切已經挑明,她只是疑惑彭南二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第二日一早,夏厲君背著行李,提著洗漱用的水桶進來,沈未辰不禁一愣:“夏姐姐……”
“我一早就說要來見您,這些是您的行李。”夏厲君將行李放下,“彭南二說院里只有侍衛,沒有丫鬟。大小姐,這是我最后一次服侍您,之后就要向您告別了。”
沈未辰心中一痛:“你跟苗先生一起回青城,先回通州,等見著我哥……”
“我不會回青城。”夏厲君瞥了一眼桌上的手銬腳鐐。
“啊?”沈未辰吃了一驚,“姐姐要去哪里?”
“用女人換取勝利不是我想追隨的門派。”夏厲君連稱呼都變了,“沈姑娘,我一直以為你是值得我舍命保護的人,但你讓我失望,你放棄了戰場。我護送你來到這里是因為在你成為彭夫人前,依然是我的大小姐。”
“一個人武功再高,也不可能……”
沈未辰想辯駁,夏厲君立刻打斷:“我們可以戰死!沈姑娘,我們應該跟唐門決一死戰,不計代價!戰場,戰場才是爭奪天下的地方!”她的聲音壓抑而憤怒,“這算什么,青城沒人了?那些男人只會用女人的大腿來爭權奪利?而你竟然答應了?!你給自己戴上鐐銬,讓自己蒙受這么大的羞辱,因為青城沒膽打一場不知道輸贏的仗?!”
“我們在金州面臨那樣的險境,你還能帶頭殺敵,我跟隨的是那樣的大小姐!”夏厲君怒道,“我寧愿死也不想保護在床上張開大腿的女人!我不是妓院里的護院!”
沈未辰從未見過夏厲君如此憤怒,夏厲君一直慣于忍耐,她在刑堂遭受不公,被別人輕視嘲笑時都不曾如此憤怒過,何況還是對著自己發火,她一定是非常失望才會這么生氣。幾個月的不安與焦躁和進入彭家忍受的屈辱到了此刻終于按捺不住,沈未辰眼眶一紅,眼淚不住流下。
“你不能這樣說我!”沈未辰擦著淚水怒斥,“我是為了誰才在這里?為了青城,這是我的責任!”
“我,一個青城人,不需要你受這種罪!”夏厲君從懷中取出鳳凰緩緩放在桌上,她腰間還別著沈未辰的唐刀,“大小姐要走,我拼死也要護著大小姐,走不了,就死!”
“那青城呢?”
“他們要保護自己的家就該拼死打贏,就像我們一樣!”夏厲君道,“是男人,就要擔起男人的責任,保家衛國就是他們的責任,別想著靠出賣女人解決麻煩!他們要敢戰死,青城就不會輸!大小姐,作好榜樣,就像李景風、齊三爺那樣,你作個榜樣,告訴他們別怕死!”
沈未辰望著桌上的鳳凰和放置在鳳凰旁的手銬腳鐐……自己還有反悔的余地嗎?
“或許李大俠不在乎大小姐有沒有為他守貞,”夏厲君目光熾熱,像是看出了沈未辰的動搖,“但大小姐會希望天下人知道李大俠的妻子曾經是彭夫人嗎?
“還有顧姑娘,她一直把你當成她的榜樣,你要讓他失望?
“只要你愿意,你就是我愿意以死追隨的大小姐!”
這瞬間沈未辰確實猶豫了,她伸出手握住鳳凰,在夏厲君欣喜的眼神中,她將鳳凰遞還給夏厲君,撲滅了夏厲君眼中的火焰。
“現在說這些又有什么用呢?”沈未辰哽咽道,“就算青城弟子不怕死,我也不能任由他們去送死,他們會死在戰場上,但那會是更有價值的戰場。”
是,青城弟子不會因為今日自己的犧牲就從此平安,但他們就算要死,也必須死在更有價值的戰場上,這就是自己來到彭家的原因。那是擊垮唐門的戰役,那是青城一統九大家、對抗蠻族的戰役,為了保留實力,他們要贏,還要贏得漂亮。
為了青城,為了哥哥和家人。
夏厲君的目光黯淡下來:“既然沈姑娘已經作了決定,那你做你該做的事,我做我該做的事。”
“你要去哪?”
“我想去崆峒,至少朱爺沒有女兒或妹妹。”夏厲君收起鳳凰,“我會把鳳凰跟刀交給苗先生,沈姑娘……保重。”
夏厲君走了,再也沒有回頭。沈未辰洗了臉,壓抑住情緒,不久后,彭南二來到門外。
“那個女人是帶著恨意離開的。”他道,“那不是下屬的眼神。”
“她已經不是我的下屬了。”
“你哭過了?”彭南二注意到沈未辰眼眶紅腫。
“待嫁女兒心。”沈未辰道,“我記得你有妹妹,你以后會懂。”
“她們出嫁時不會哭,會大笑。”彭南二冷冷道,“她們也不會為了哥哥出嫁。”
沈未辰問:“彭家沒有丫鬟嗎?”
“沒有。”彭南二的眼神又變得陰冷,“這里不需要女人。”
穿過長廊,這一次沒有來到待客的前院,沈未辰忍不住回頭望向宅院深處,這透著古怪的彭家大宅四進院后不能進入,難道就這么用著前三進?守衛弟子們并不住在大院里,也就是說,整個彭家大宅只住著彭文鎮與彭家幾人,且一個服侍的丫鬟都沒有?
這彭家到底有什么秘密,是跟彭千麒的失蹤有關嗎?
“沈姑娘。”彭文鎮見到沈未辰,帶著微笑起身相迎,“沈姑娘昨晚睡得好嗎?”
“很好。”沈未辰笑道,“彭二爺還來見過我,相談甚歡。”
彭南二將目光再次挪到沈未辰身上。
“如此甚好。”彭文鎮撫掌笑道,“既然沈盟主與彭家誤會解開,承蒙抬愛,愿意兩家交好,彭家也無不允之理。彭某倒有個主意,南二,你覺得沈姑娘人品如何?”
彭南二冷冷道:“沈姑娘才貌雙絕,世間少有。”
彭鎮文笑道:“還有什么想說的話沒?盡管說。”
即便是個過場,也得把戲唱完。
“在下彭南二,有些話想對沈姑娘說,唐突莫怪。”場面話從他冷冰冰的口中說出,如同指甲刮上硬物般尖銳刺耳,令人毛骨悚然。
“若沈姑娘不棄,在下愿代父下聘,望姑娘莫嫌家父年老,共結兩家之好。”
沈未辰腦中一陣暈眩,彭鎮文臉上的笑容隨之僵住。
※
“這是什么意思?!”彭鎮文暴跳如雷,怒吼聲幾乎穿到后院。
“我不會娶她。”彭南二冷冷道,“要我娶她,我就殺了她,青城跟彭家的聯盟就破了。”
“你到底想怎樣?!”彭鎮文怒吼,“這只是一場戲,你拿著戲本把它唱全了!”
“嫁給那老畜生也是聯姻。”
“你不想娶,可以讓她嫁給南六,哪怕讓南三休妻再娶都行!”
“他們配嗎?也不怕折壽。”彭南二冷笑一聲,走到叔公面前,“她就是個人質,嫁誰沒什么不同。”
“青城丟不起這么大的臉,你不能太過份!”彭鎮文怒道,“你想跟青城鬧翻?那還不如別幫青城!你必須娶她!”
“那你得想好怎么跟沈玉傾交代他妹妹的死因。”彭南二冷笑,“彭家還能找到其他盟友?”
彭鎮文怒氣漸漸平息,沉聲道:“你對沈家姑娘好些,她不會知道你的秘密。”他聲音轉為溫和,“我知道你受的苦,也知道你委屈。”
“你知道?”彭南二尖細的聲音猛地拔高,“你不知道!真想知道,我可以讓你知道!”
“彭南二!”彭鎮文摁著怒氣,“你爹造的孽不能讓整個彭家承擔!”
“為什么不能?!”彭南二譏嘲,“叔公,現在才說彭千麒跟彭家無關,是不是晚了三十年?”
“我知道你想當掌門!”彭鎮文道,“我答應你,只要你娶了沈姑娘,我讓你當掌門,立刻繼任!你把戲唱全,我們還能賣個好人情給青城,沈家小姐也會承你的恩情!”
“我要她承情做什么?”彭南二尖銳大笑,“掌門還沒死,我還不打算讓他死呢!”
“我是長輩,我說話還作數!”彭鎮文瞪視著侄孫兒,“彭南二,別以為我治不了你!”
“叔公可以自己當掌門,還可以自己娶沈家大小姐!”彭南二緊緊握著拳頭,幾乎是咬著牙把字吐出來,“我不會娶沈未辰,也不會讓其他人娶她!”
※
昆侖九十三年 六月
鄱陽湖上船只騷動,大小數百只船自江面上緩緩啟航,向北而去,岸邊百姓見著了,大驚失色,有人道:“這不就是賒刀人說的長江千船齊發?完了,真要出大事啦,天下要更亂啦!”
與此同時,彭家派信使廣昭天下,青城大小姐嫁與彭家掌門彭千麒。
天下盡知,唯獨青城受困,尚未知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