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仁閣的朱紅大門緩緩?fù)崎_。
“吱呀”一聲輕響,打破了宮道的靜謐。
七位商戶掌柜緊隨張永身后。
他們腳步輕緩地走進(jìn)殿內(nèi)。
剛一進(jìn)門,目光就被主位上的身影牢牢吸住。
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了幾分。
十六歲的朱厚照身著明黃常服。
衣料上的龍紋刺繡在晨光的映照下,泛著柔和卻不失威嚴(yán)的光澤。
他端坐于主位。
臉上沒有半分帝王的冰冷威嚴(yán),反倒帶著幾分少年人的清澈親和。
眉眼舒展,讓人莫名覺得安心。
陳萬春、趙玉堂等人看得發(fā)愣。
竟忘了該行的跪拜大禮。
一個個僵在原地,眼神里滿是震撼與局促。
張永在一旁輕咳一聲。
壓低聲音提醒:“諸位掌柜,莫要失禮,還不快給陛下請安?”
幾人這才如夢初醒。
連忙齊刷刷跪倒在地。
膝蓋與冰涼的金磚碰撞,發(fā)出“咚”的一聲整齊聲響。
他們的聲音里帶著難掩的緊張,結(jié)結(jié)巴巴卻無比恭敬:“草民……草民參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朱厚照抬手輕笑。
語氣溫和得像春風(fēng)拂面:“都起來吧,不用多禮。”
“朕今日請你們來,是為了吃飯聊天,好好商議合作的事,不是為了讓你們拘謹(jǐn)不安的。”
他指了指殿內(nèi)兩側(cè)擺放的錦凳。
“都坐下吧。尚膳監(jiān)備了些家常小菜,都是朕特意讓他們按民間口味做的,你們嘗嘗,合不合胃口。”
眾人連忙磕頭謝恩。
起身時動作都有些僵硬。
他們小心翼翼地走到錦凳旁,只敢輕輕沾半個凳面坐下,脊背繃得筆直,連手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陳萬春偷偷抬眼掃了一眼桌面。
心里的緊張瞬間消散了大半。
桌上擺著的不是他想象中山珍海味、玉盤珍饈,反倒是紅燒肉、醋溜魚、清炒時蔬這些尋常百姓家也能吃到的家常菜,熱氣騰騰的,還冒著誘人的香氣。
“陛下果然沒騙我們,是真心實意請我們吃頓家常飯。”
他在心里暗暗想道。
緊繃的神經(jīng)漸漸放松。
小太監(jiān)們端著成套的碗筷上前。
動作輕柔地為每人擺放整齊。
又給每個人的酒杯里斟上琥珀色的米酒,酒香醇厚,不烈不嗆。
朱厚照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
目光掃過眾人,朗聲道:“朕先敬你們一杯。”
“你們都是靠自己本事吃飯的實在人,平日里為京師百姓提供布匹、瓷器、糧食、茶葉,保障民生,辛苦了。”
眾人連忙端起酒杯,雙手高高捧著,腰桿彎得更低了,連聲道:“草民不敢!陛下言重了!”
“為陛下效力,為百姓做事,是草民的本分!”
說完,他們才敢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酒。
米酒的甜香在舌尖散開,順著喉嚨滑下去,暖得人心頭發(fā)熱,連帶著殿內(nèi)的氣氛都緩和了幾分。
朱厚照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
笑著道:“別光喝酒,快動筷子吃菜。”
“這道紅燒肉是尚膳監(jiān)按江南的做法做的,肥而不膩、入口即化,你們嘗嘗,比你們家里做的怎么樣?”
趙玉堂最先鼓起勇氣。
學(xué)著朱厚照的樣子,夾了一筷子清炒時蔬。
脆嫩的口感在齒間散開,帶著新鮮蔬菜的清甜,讓他眼前一亮。
他連忙放下筷子,躬身道:“陛下,這青菜比草民家里炒的好吃多了!草民家里的青菜炒出來發(fā)柴,這菜卻又脆又鮮,味道絕了!”
朱厚照笑了,語氣帶著幾分隨意:“這是尚膳監(jiān)的小太監(jiān)一早從皇莊菜園里剛摘的,帶著露水就下鍋炒了,自然新鮮。”
“以后你們要是想吃,跟張永說一聲,讓他給你們送些過去,都是自家種的,不值什么錢。”
眾人連忙再次道謝。
心里的拘謹(jǐn)徹底沒了,紛紛拿起筷子,試探著品嘗桌上的菜肴。
陳萬春夾了一塊醋溜魚,酸甜的味道在嘴里化開,瞬間勾起了他對福建老家的思念。
他來京城打拼二十年,起早貪黑、謹(jǐn)小慎微,還是第一次在皇宮里吃到家鄉(xiāng)味的菜。
眼眶忍不住微微發(fā)熱,心里滿是感動。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殿內(nèi)的氣氛徹底熱鬧起來。
商戶們不再像剛開始那樣拘謹(jǐn),說話也放開了許多,時不時還會互相交流幾句,臉上都露出了輕松的笑容。
周世昌放下酒杯,像是下定了極大的決心。
壯著膽子站起身,躬身道:“陛下,草民有句話,不知當(dāng)講不當(dāng)講。”
“但說無妨。”
朱厚照放下筷子,身體微微前傾,眼神認(rèn)真地看著他,沒有半分不耐。
“朕今日叫你們來,就是想聽聽你們的心里話。”
周世昌深吸一口氣,語氣帶著幾分委屈,還有幾分后怕:“草民的糧行開在城西,永康侯府的家丁每個月都會來‘借’糧。說是借,卻從來沒還過,每次都是強(qiáng)取豪奪。”
“上個月,他們不僅借走了兩百石糧食,還因為伙計稍微阻攔了幾句,就把人打傷了。草民敢怒不敢言,只能自認(rèn)倒霉,花錢給伙計治病,還得把糧食乖乖奉上。”
這話一出,殿內(nèi)瞬間安靜下來。
剛才的熱鬧氣氛蕩然無存。
其他商戶也紛紛點頭,臉上露出了感同身受的神色。
陳萬春跟著站起身,語氣沉重:“陛下,永康侯的人也搶過草民的布。他們說要給侯府做衣服,直接拉走了五十匹上好的綢緞,一分錢都沒給,還說這是‘皇恩浩蕩’,讓草民感恩戴德。”
趙玉堂更是激動得渾身發(fā)抖,聲音都變了調(diào):“陛下,草民的瓷窯也遭了永康侯的殃!永康侯的兒子周鑫,帶著一群家丁來瓷窯,說草民的瓷器做工粗糙、配不上侯府的身份,當(dāng)場就砸了草民兩窯剛燒好的瓷器!”
“他還放狠話,說要是草民敢去官府告狀,就直接拆了草民的瓷窯,把草民全家趕出京城!草民沒辦法,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連哭都不敢大聲哭!”
朱厚照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猛地一拍案幾。
“啪”的一聲巨響,桌上的酒杯都被震得晃動,里面的米酒濺了出來,灑在明黃色的桌布上,格外刺眼。
“豈有此理!簡直是無法無天!”
他的聲音冰冷刺骨,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
“永康侯是靖難功臣之后,朕念及先祖功績,給了他家世襲侯爵的榮耀,是讓他保家衛(wèi)國、體恤百姓,不是讓他縱容家丁子弟欺壓良善、魚肉百姓的!”
眾人被朱厚照的怒火嚇得魂飛魄散。
連忙再次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連聲道:“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草民不該在陛下的宴會上說這些煩心事,惹陛下生氣,還請陛下恕罪!”
“朕不是氣你們!”
朱厚照站起身,在殿內(nèi)來回踱步,龍袍下擺掃過地面,發(fā)出輕微的聲響。
“朕是氣永康侯!氣這些仗著先祖功績就為所欲為的勛貴!”
他停下腳步,眼神銳利如刀:“朕登基以來,斬周壽、除劉宇,就是要嚴(yán)懲這些欺壓百姓、敗壞朝綱的蛀蟲!沒想到永康侯還敢頂風(fēng)作案,真是膽大包天,把朕的話當(dāng)成耳旁風(fēng)!”
他轉(zhuǎn)頭看向張永,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張永,你立刻去錦衣衛(wèi),傳朕的旨意,讓陸炳親自帶隊,去查永康侯家丁欺壓商戶、強(qiáng)取豪奪的事!”
“不管查到什么,都要一查到底,絕不姑息!凡是參與作惡的家丁,全部抓起來問罪!要是永康侯敢阻攔,就把他一起抓了,押到午門當(dāng)眾問罪,讓天下人都看看,朕是不是真的敢動這些勛貴!”
“奴婢遵旨!”
張永連忙躬身行禮,心里又驚又喜。
陛下果然是真心護(hù)著這些小商戶,連永康侯這樣根基深厚的勛貴都敢動,這份魄力,真是古今少有!
他不敢耽擱,轉(zhuǎn)身快步走出體仁閣,腳步輕快,生怕耽誤了差事。
殿內(nèi)的商戶們聽到朱厚照的話,先是愣了片刻。
隨后眼淚就像斷了線的珠子,忍不住掉了下來。
陳萬春趴在地上,肩膀微微顫抖,聲音哽咽:“陛下……草民……草民謝謝陛下!”
“草民以為,這世上沒人能管得了永康侯這樣的勛貴,只能一輩子受他們欺壓。沒想到陛下竟然為了草民這些微不足道的小商戶,動怒嚴(yán)懲勛貴,草民……草民無以為報!”
“是啊!陛下是明君!是草民們的再生父母啊!”
趙玉堂也跟著哭了,語氣里滿是感激與敬畏。
“有陛下在,草民以后再也不用怕被勛貴欺負(fù)了!”
其他商戶也紛紛落淚,殿內(nèi)一片抽泣聲,卻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激動與感動。
他們從未想過,自己這些身份低微的商戶,竟然能得到陛下如此重視,甚至為了他們,不惜動怒懲治權(quán)傾一方的勛貴。
朱厚照走上前,親手扶起跪在最前面的陳萬春,又示意其他人起身,語氣重新變得溫和:“起來吧,都別哭了。”
“朕是大明的皇帝,要護(hù)著大明的每一個百姓。不管是高高在上的勛貴,還是身份低微的商戶,只要犯了法、害了人,朕都不會放過。”
他拍了拍陳萬春的肩膀,眼神堅定:“你們放心,以后有朕在,有錦衣衛(wèi)在,沒人敢再欺負(fù)你們,沒人敢再強(qiáng)取豪奪你們的東西。你們只管安心做生意,為大明的民生出力。”
眾人站起身,擦了擦臉上的眼淚,看向朱厚照的眼神里,除了感激,更多了幾分敬畏與忠誠。
他們這才真正明白,陛下請他們來赴宴,不是為了擺帝王的架子,不是為了做樣子給天下人看,而是真心想和他們合作,真心想護(hù)著他們這些底層商戶。
朱厚照回到主位上,重新拿起酒杯,對眾人道:“好了,別讓這些敗類影響了咱們的心情。”
“咱們繼續(xù)喝酒,等吃完飯,朕還有合作的具體事宜要跟你們商量。”
眾人連忙端起酒杯,臉上重新露出了笑容。
這頓飯,他們吃得比任何時候都香,比任何時候都踏實。
壓在他們心頭多年的巨石被陛下親手挪開,心里的委屈與恐懼煙消云散,只剩下滿滿的安心與期待。
酒足飯飽,小太監(jiān)們動作麻利地撤下碗筷,端上熱氣騰騰的茶水。
茶香裊裊,驅(qū)散了酒意,也讓殿內(nèi)的氣氛更加輕松。
朱厚照喝了一口茶,目光掃過眼前的七位商戶。
他們臉上帶著滿足的笑容,眼神里滿是信任,一個個精神飽滿,再也沒有了剛開始的拘謹(jǐn)與惶恐。
“這些人都是實在本分的人,只要給他們足夠的信任和保護(hù),讓他們能安心做生意,定能成為朕推動商業(yè)改革的中堅力量。”
他在心里暗暗想道,嘴角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放下茶杯,正準(zhǔn)備開口說起合作的具體事宜。
殿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張永快步走進(jìn)殿內(nèi),躬身行禮:“陛下,錦衣衛(wèi)陸炳指揮使已經(jīng)帶人趕往永康侯府查辦此事了,特意讓奴婢回來向陛下稟報。”
朱厚照點點頭,語氣平靜卻帶著威嚴(yán):“知道了。告訴陸炳,仔細(xì)查,不要放過任何一個作惡的家丁,也不要冤枉一個好人。查清楚后,立刻向朕稟報。”
“奴婢遵旨!”
張永恭敬應(yīng)道,隨后退到一旁侍立。
七位商戶看著朱厚照,心里更加踏實了。
陛下不僅說了要護(hù)著他們,還立刻付諸行動,沒有絲毫拖延。
這樣言出必行、體恤百姓的君主,值得他們信任,值得他們追隨。
朱厚照看著眾人期待的眼神,清了清嗓子,朗聲道:“好了,飯也吃了,永康侯的事也已經(jīng)安排下去了。”
“現(xiàn)在,咱們該好好說說和皇莊合作的具體事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