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七年的余威尚在,靖康之恥雖已被這一世的趙構強行扭轉,但戰爭留下的創傷依然深深刻在大宋的肌體之上。
紫宸殿內的早朝,氣氛有些怪異,透著一股疲憊。
雖然城西軍器監那邊依舊熱火朝天,日夜不息的打鐵聲仿佛是大宋強勁的心跳,震得人心頭發顫。
但在朝堂之上,那股肅殺與蕭條卻怎么也掩蓋不住。
戶部尚書孟庾站在大殿中央,手里捧著一本厚厚的賬簿,那張平日里保養得宜的臉此刻皺成了一團苦瓜,活脫脫像個剛被洗劫一空的財主。
“官家,仗是打贏了,金兵退了,燕云十六州也收回來了。這是不世之功,足以彪炳史冊。可這……這到處都要錢啊!”
孟庾的聲音帶著顫音,指著賬本的手都在抖,“汴梁城雖然收復,但此前圍城日久,城內房屋十室九空,道路損毀嚴重。還有河北、燕云的百萬饑民,都要安撫、要發糧種、要修繕城池。
工部那邊修水泥路要錢,軍器監煉新式火器要錢,還有那幾萬大軍的賞賜、撫恤……這國庫,如今干凈得都能餓死老鼠了。”
朝堂下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李綱等主戰派大臣低頭看著腳尖,雖心有不甘,卻也無法反駁。
大炮一響,黃金萬兩,雖然金國被打殘了,但大宋這頭巨獸也被掏空了精血。
如今的大宋,就像是一個穿著華麗鎧甲的乞丐,外表光鮮,內里空虛。
“那依卿之見,該如何?”
趙構坐在高高的龍椅上,身姿慵懶。他手里漫不經心地把玩著一個晶瑩剔透的物件,那是天工坊剛試制出來的玻璃鎮紙,內部封存著一朵栩栩如生的干花。
陽光透過大殿的窗欞灑在鎮紙上,折射出迷離的光彩,映得趙構神色愈發輕松。
孟庾咬了咬牙,試探著問道:“臣以為……只能暫緩修繕汴梁城,一切以保軍需、穩邊防為重。或者……再苦一苦百姓,加征商稅?”
“不可!”
趙構手中的玻璃鎮紙重重地落在御案上,嚇得群臣一哆嗦。
“百姓剛過上幾天安穩日子,這時候加稅,是殺雞取卵,是自毀根基!至于暫緩修繕……那更不行。”
趙構站起身,目光如炬,“汴梁是大宋的臉面,是天下的心臟。臉面破破爛爛的,心臟跳動無力,誰還會信大宋中興?金人會怎么看?西夏會怎么看?百姓又會怎么看?”
“那……錢從何來?”孟庾幾乎是帶著哭腔問道。
趙構緩步走下御階,明黃色的龍袍在地面上拖曳出流動的光影。
“諸位愛卿,你們覺得,現在的汴梁城,最缺的是什么?”
群臣面面相覷。
“缺人?”有人小聲嘀咕。
“缺糧?”有人試探回答。
“不。”趙構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搖了搖,“缺的是信心,是繁華,是一個理由,一個讓人愿意把埋在地窖里發霉的銀子,心甘情愿掏出來花的理由。”
他猛地轉身,大袖一揮,“康履,掛圖!”
康履連忙指揮兩個小黃門,將一幅巨大的汴梁城防圖掛在了大殿正中的架子上。
趙構手中的短棍,帶著一股決然的氣勢,重重地點在了皇宮正南門外,那條全城最寬闊、最核心的御街東側,潘樓街。
“朕,要在這里,做一個驚天動地的局。”
“局?”眾臣面面相覷,這個詞從皇帝嘴里說出來,怎么聽怎么別扭。
“潘樓街,昔日便是汴梁最繁華的所在,商賈云集,寸土寸金。”趙構侃侃而談,眼中閃爍著超越時代的狂熱,“朕打算將這一整條街,劃為皇家商業特區。”
“特區?”又是一個從未聽說過的新詞。
趙構沒有解釋,直接點將,“工部尚書曹輔聽令!”
“臣在!”曹輔連忙出列,這位原本只懂木石結構的工部尚書,最近被趙構層出不窮的新技術折磨得痛并快樂著。
“朕要你調集工部所有精銳,用最好的水泥,將潘樓街的路面鋪得平整如鏡,絕不允許有一絲泥濘。
再用天工坊新出的平板玻璃,給這條街上所有的店鋪,全部裝上落地大窗!朕要讓路人站在外面,就能把店里的綾羅綢緞、金銀器皿看得清清楚楚,讓他們的眼睛拔不出來!”
朝堂上一片嘩然。玻璃?那可是現在比玉石還珍貴的稀罕物,官家竟然要拿來裝窗戶?這得奢侈到什么地步?
“還有!”趙構的聲音提高了幾分,壓住了議論聲,“在這條街的中央,給朕建一座樊樓的升級版。
大宋不夜城。集酒樓、戲院、勾欄、客棧、浴池于一體。晚上,不許宵禁,點上千盞特制的玻璃防風燈籠,朕要讓那里亮如白晝,徹夜狂歡!”
大臣們聽得目瞪口呆,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副畫面,光影交錯,琉璃璀璨,宛如仙境。這聽起來是極好的,可是……
“官家,這……這得花多少錢啊?這一磚一瓦,一燈一油,都是真金白銀啊!國庫現在……”孟庾捂著胸口,感覺自己快要暈過去了。
“孟庾啊孟庾,你的格局小了。”趙構走到孟庾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神秘一笑,“誰說要國庫出錢了?朕不僅不出國庫一文錢,朕還要在這個坑還沒挖的時候,就讓全天下的富商搶著給朕送錢,把國庫給填滿了!”
趙構拋出了他那個時代最為犀利、也最為暴利的殺手锏,期房預售與招商引資。
“孟庾,你去做三件事。”趙構豎起三根手指。
“放出風去,就說這潘樓街是皇家御定的天下第一街,是大宋未來的聚寶盆。所有的店鋪,不租,只賣!而且是公開拍賣!”
“告訴那些富商,凡是在此購鋪者,賜皇商牌匾,受朝廷保護,免除三年的苛捐雜稅。且店鋪擁有永久產權,可傳子孫,只要大宋在,這鋪子就是他們家的!”
“這不夜城里,朕會設立李清照詞社,皇家畫院分院。
以后每月的詩會、花魁大賽、新戲首演,都在這辦。
誰買到了這里的鋪子,誰就是站在了大宋的流量巔峰!無論是賣胭脂水粉還是賣炊餅,都能聞名天下!”
流量這個詞他們不懂,但“皇商”,“永久產權”,“李易安”,“皇家畫院”這些金字招牌,每一個都重若千鈞,足以讓任何商人瘋狂。
在這個商人地位低下的時代,趙構給出的不僅僅是利,更是名和安全感。
“官家,這……這只是畫了個餅,連地基都沒打,商人們精明似鬼,會信嗎?”孟庾還是有些忐忑。
“會信的。”趙構自信滿滿,眼中閃過一絲狡黠,“因為人都是視覺動物。朕會讓工部先造一段樣板街。
只要他們看一眼那水泥路、摸一下那玻璃窗、再被那晚上亮瞎眼的燈火照一照,他們會把腦袋削尖了往里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