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小家伙不但沒有怪他,還在安慰他,德莫的眼淚流的更兇了。
抬起淚汪汪的眼睛看到蘇糖時,他又羞愧的低下了頭。
“阿吉,對不起,是我沒看好念央。”
蘇糖知道一定是念央見小伙伴們都騎上了小馬駒,所以才纏著德莫去的草場。
如果不是德莫舍身相救,念央也不會這么快脫險。
“把衣服脫了,讓我看看身上傷著沒。”
德莫有些臉紅,連忙搖頭:“阿吉,我真的沒事。”
“小孩子知道 害羞了。”
嘉措跟醫(yī)護(hù)人員要了碘伏跟治療擦傷的藥,帶著德莫走了出去。
當(dāng)小家伙掀開衣服時,暴露在視線中的就是交錯的傷口,有的都黏在了衣服上。
衣服一扯就血肉模糊的。
“會有點(diǎn)疼,你忍著點(diǎn)。”
嘉措先用碘伏幫他消了消毒,又給他涂上了擦傷藥。
藥物觸碰到傷口肯定會疼的,德莫的身子顫了顫,愣是一聲沒吭。
嘉措都忍不住感慨:“你小子像個爺們,有哥哥們的風(fēng)采。”
德莫硬生生的把眼淚逼了回去。
那是當(dāng)然了,他不能讓阿吉把他看扁。
“嘉措,你想不想跟阿吉一起去京都上學(xué)?”
嘉措當(dāng)然想跟著蘇糖,但轉(zhuǎn)念一想,自已這一走,誰來照顧梅朵跟帕拉?
他們一年比一年老,自已一年比一年強(qiáng)壯。
村寨里沒有兒子守著的家會被欺負(fù)的。
他已經(jīng)長大了,二哥又不在,自已理應(yīng)承擔(dān)起這份責(zé)任。
德莫頓時搖了搖頭:“三哥,我要留在這里。”
嘉措已經(jīng)明白了他的心思,頓時摸著他的小腦袋:“我們家小德莫長大了。”
“三哥,以后我也會像你一樣考到京都,然后像大哥一樣靠自已的本事在京都站穩(wěn)腳跟。”
“三哥信你。”
果不其然,把念央從醫(yī)院里接回家后,一家人就商量著去京都那邊的事情。
丹增那邊的調(diào)令在一個月前就下來了,就等著蘇糖處理好藥坊的事情。
念央得知自已要跟著阿爸去京都,一方面向往,另一方面又舍不得梅朵、帕拉還有德莫。
德莫悄悄的哭了好幾次,但他一直強(qiáng)忍著情緒,不肯在蘇糖面前掉一滴淚。
蘇糖實(shí)在有些不忍心,就讓丹增申請一下,可不可以多帶個人過去。
盡管丹增有些為難,還是硬著頭皮向上頭申請了一下。
只不過得到的答復(fù)是,京都那邊只允許丹增帶自已的家屬跟娃過去。
他尋思著或許等在京都那邊站穩(wěn)了腳跟,再把家人接過去。
不過蘇糖還是有些猶豫,畢竟阿依自從過了年后,身體狀態(tài)一天比一天差,清醒的時間也越來越短。
以前每天都會清醒兩三次,現(xiàn)在兩三天才清醒一次。
蘇糖對阿依醫(yī)治的次數(shù)也就多了些。
如果沒有她頻繁的診治,阿依怕是很快就撐不過去了。
一邊是念央,一邊是阿依,這令蘇糖陷入了兩難的境地。
已經(jīng)昏睡了三天的阿依,當(dāng)晚忽然醒來了,而且精神矍鑠。
梅朵像是感知到了什么,頓時忍著發(fā)紅的眼眶,連忙把一大家子都叫了起來。
阿依這會兒容光煥發(fā),也不犯糊涂了,還能清楚的叫出每個人的名字。
蘇糖也預(yù)感到了什么,連忙拿出針灸盒:“阿依,我?guī)湍樢幌隆?/p>
只是打開盒子后,她的手一直發(fā)抖,連針都握不住了。
阿依伸出骨瘦如柴的手,幫她推上了盒子:“小糖,讓我跟孩子們說會話吧。”
蘇糖努力的控制著自已的情緒,用力咬了咬舌尖,才把眼眶里的淚水憋回去:“好啊。”
阿依讓念央來到自已窗前,跟她說了好一會兒話。
她看著小小的人兒,笑了笑,又像是在看另一個人。
這段時間她大部分都在昏睡,蘇醒時總是念叨降央的名字。
梅朵總哄她說降央在牧場忙呢。
可是許久不見那孩子,這會兒她心里門清。
末了,她把手腕上的兩個銀鐲子取下來,塞在念央的手里:“小阿央,拿去玩吧。”
念央扭頭看了看蘇糖。
蘇糖紅著眼朝著她點(diǎn)了點(diǎn)頭。
她這才把鐲子收了。
阿依對眾人交代道:“我有些累了,你們都回去睡吧,讓小糖陪我一會兒就好了。”
梅朵朝著眾人點(diǎn)了點(diǎn)頭。
她知道阿媽這是有話想單獨(dú)跟小糖交代。
大家相繼離開,梅朵走到門口時,扭頭看了一眼自已的阿媽。
盡管她一直努力的控制著自已的情緒,但眼淚還是涌了上來。
好在,扭頭的時候眼淚才滾落下來,沒有讓自已的阿媽看到。
她打發(fā)大家回了房,自已卻守在了門口,權(quán)當(dāng)是送阿媽最后一程。
蘇糖是醫(yī)者,怎會不知道阿依的生命已經(jīng)走到了盡頭,只是有些事情依舊放不下,這才跟她交代一番。
“小糖,這些年,你辛苦了,是阿依這具不爭氣的身子拴住了你,以后你可以自由自在的飛出去了,這是阿依能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情。”
聽她這么說,蘇糖最終沒忍住,眼淚順著眼角滾落下來。
她趴在阿依的身上哭了起來:“阿依……”
“好孩子,不要哭,阿依老了,早晚要走的,而且我活著也是活受罪,走了是要去天上享福的。”
蘇糖已經(jīng)泣不成聲。
阿依幫她擦著臉上的淚水:“好孩子,阿依不中用了,所以先去那邊安頓,你們都還年輕,都要好好的活著,等你們百年之后,咱們再團(tuán)聚,到時候阿依給你們把被褥鋪好,曬得暖和和的……”
“阿依,我舍不得你。”
“傻孩子,人活一世,總有一別,阿依只是走在你們前頭,你如果有什么親人在那邊,可以讓我……幫你帶句話。”
那個烙印在蘇糖心里,讓她牽掛了多年,折磨的多年,在此刻終于吐出了口。
“阿依,到了那邊,記得去找降央,他那人總喜歡闖禍,也不知道有沒有得罪人……”
阿依閉了閉渾濁的雙眼,旋即又睜開:“阿央不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