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大概二十分鐘,前面出現一個加油站。
加油站亮著燈,二十四小時營業。
他快步走過去。
加油站的便利店里坐著一個穿工裝的年輕人,正在玩手機。
吳鵬推門進去。
“有充電器嗎?”
年輕人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墻角的插座。
吳鵬走過去,把手機插上充電。
等了幾分鐘,手機開機了。
他第一件事是撥他爸的號碼。
無人接聽。
他撥康明義的號碼。
關機。
他撥那個“周叔”的號碼。
關機。
他站在原地,盯著手機屏幕。
三個號碼,全失聯。
他想起剛才電話里那聲“噗通”。
想起路上那個穿白衣服的女人。
他的手開始抖。
加油站的小伙子看著他,問:“大哥,你沒事吧?”
吳鵬沒理他。
他低著頭,給一個號碼發了一條消息。
那個號碼備注是“老刁”。
老刁是龍城這邊的接貨人,比康明義低一級,平時負責從他手里接孩子。他們合作兩年了,從沒出過事。
消息發出去:老刁,康哥和我爸都聯系不上,今晚的貨沒送到,你那邊什么情況?
發完,他等回復。
一分鐘。
兩分鐘。
三分鐘。
手機響了。
不是電話。
是消息提示。
吳鵬低頭看。
屏幕上是一行字。
不是老刁發的。
是一個陌生號碼。
內容只有四個字:
“你在找我?”
吳鵬盯著那四個字,瞳孔收縮。
他猛地抬頭,看向便利店外面。
外面什么人都沒有。
只有路燈亮著,照著空蕩蕩的馬路。
他深吸一口氣,給那個號碼回了一條。
“你是誰?”
發送。
三秒后,回復來了。
“你爸死了。”
吳鵬的手一抖,手機差點掉地上。
他盯著那四個字,腦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他反應過來。
跑。
必須跑。
他拔下充電線,沖出便利店。
加油站外面停著一輛出租車,司機在車里打瞌睡。
吳鵬拉開車門,坐進去。
“去火車站。快。”
司機被驚醒,看了他一眼。
“火車站?這會兒沒火車了吧?”
“讓你開你就開。”
司機沒再問,發動車子。
出租車駛出加油站,上了省道。
吳鵬坐在后座,盯著車窗外不斷后退的路燈。
腦子里亂成一團。
他爸死了。
怎么死的?
誰殺的?
康明義失聯,是不是也死了?
那個“老K”呢?那個姓周的呢?
全死了?
就剩他一個?
他的手在抖。
他摸出一根煙,點上。
司機從后視鏡里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車開了十分鐘。
吳鵬的手機響了。
他低頭看。
還是那個陌生號碼。
消息只有一行字。
“你車上的孩子呢?”
吳鵬愣住了。
他車上的孩子?
他今晚是去接人的,車上哪來的孩子?
不對。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下午他爸讓他把倉庫里的孩子數一遍,說是今晚發走。他數了,九個。
但后來他爸說,康明義那邊的人要來接,讓他去省道上接人,順便把倉庫里的孩子準備好。
他當時忙別的,忘了問那九個孩子現在在哪兒。
現在他爸死了。
那九個孩子呢?
在倉庫里?
還是已經……
他不敢往下想。
手機又響了。
那個號碼又發來一條。
“那九個孩子,現在在救助站。你爸在井里。”
吳鵬的瞳孔猛地收縮。
井里?
他爸在井里?
倉庫院子里那口井?
他想起那口井,井口蓋著鐵板,鐵板上壓著磚頭。他爸平時打水,總要費勁掀開那塊鐵板。
他爸掉井里了?
怎么掉的?
他想不通。
他只知道,那個發消息的人,什么都知道。
知道那九個孩子,知道他爸在井里,知道今晚的事。
那個人是誰?
他想干什么?
吳鵬握著手機,手指發白。
司機從后視鏡里看了他一眼。
“大哥,你臉色不太對,要不要去醫院?”
吳鵬沒說話。
他盯著窗外。
窗外是省道,兩邊是農田和荒地,偶爾有幾棟民房亮著燈。
他想起第一次運送孩子的時候。
那四個孩子,最小的三歲,最大的六歲。他把他們塞進貨箱,開著車上路。
貨箱是改裝過的,沒有窗戶,只有幾個透氣孔。夏天,車廂里悶得像蒸籠。
開到一半,那個四歲的小女孩開始哭。
哭得撕心裂肺。
他停車,打開貨箱,扇了她兩巴掌。
“再哭就扔下去。”
小女孩不敢哭了。
但到了目的地,她已經昏迷了。
接貨的人說:“這個不行了。”
扣了他爸五千塊。
他爸罵他:“你他媽就不能多開個窗戶?死人要賠錢的!”
從那以后,他學會在貨箱里放一瓶水。
但車窗還是緊閉。
他怕哭聲被人聽見。
后來又有兩個孩子死在路上。
一個三歲男孩,也是熱死的。他把他扔進一個廢棄礦坑,填了幾鍬土。
一個五歲女孩,餓死的。他把她扔進排水溝,水把尸體沖走了。
他從沒想過那是什么感覺。
那些孩子哭的時候,他只覺得煩。
那些孩子死的時候,他只想著少賠錢。
現在他坐在出租車里,腦子里忽然冒出那些孩子的臉。
他看不清那些臉。
但他記得那雙眼睛。
那個被他扇巴掌的小女孩,臨死前看了他一眼。
那雙眼睛。
他現在閉上眼,就看見那雙眼睛。
手機又響了。
他低頭看。
還是那個號碼。
“你跑了,他們怎么辦?”
吳鵬盯著那行字。
他不知道“他們”是誰。
那九個孩子?
還是那些死掉的孩子?
他不想知道。
他只想跑。
越快越好。
出租車駛入龍城郊區,開始出現樓房和路燈。
吳鵬看著窗外,稍微松了口氣。
火車站快到了。
到了火車站,買最早一班車票,去哪兒都行。
先離開這兒再說。
車在一個路口等紅燈。
吳鵬盯著前面的紅燈,心跳加速。
快點。
快點變綠。
綠燈亮了。
司機踩油門。
就在這時,對面車道一輛渣土車闖紅燈,直沖過來。
司機猛打方向盤。
出租車沖向路邊。
撞上一根電線桿。
“砰——!!!”
吳鵬的身體撞向前座,又被安全帶拉回來。
頭撞在車窗上,玻璃裂了。
血從額角流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