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嘉琪在新的療養院里治療得還可以,再也沒有做出什么出格的行為。
林依婷挺著孕肚來求過林嫣然好幾次,每一次都被林嫣然用各種理由冷冷地打發了。
這天下午,林依婷又一次站在了門口。
“姐,你看我馬上就要生了,可是嘉琪他還背著刑事指控……”
她的話還沒說完眼圈就先紅了,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不受控制地往下淌,不停滴在門口冰涼的地磚上。
林嫣然看著她有些無奈:“他當初對云深動手的時候,怎么就沒有想想會有什么樣的后果?”
林依婷的眼淚又涌了出來,她向前挪了半步,聲音又輕又急,像是怕被打斷:“姐姐,嘉琪他……他真的知道錯了……”
林嫣然別過臉看向窗外,陽光刺眼,她卻覺得渾身發冷。
林依婷見她沒回應,又哽咽著接下去,語氣里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姐,我知道我沒臉替他求情,可他畢竟是我孩子的爸爸,我就想能不能請你去和云深哥說說,不用完全原諒他,至少……至少讓他能把案子撤了,讓我生孩子的時候他能在我身邊……”
她越說聲音越低,最后幾乎成了喃喃自語:“孩子不能一出生,就見不到爸爸啊……”
林嫣然依舊沉默。
房間里只聽得到林依婷壓抑的抽泣,和窗外偶爾掠過的風聲。
良久,林嫣然才緩緩開口:“我不會去說的,有些事不是后悔就能抹掉?!?/p>
林依婷臉色一白,嘴唇顫了顫,卻沒說出話來。
她意識到林嫣然不愿,望著那轉過身的決絕背影,一瞬間連日來用眼淚和哀求勉強維系的一絲希望也徹底碎裂了。
夜色已深,城市并未完全沉睡,遠處仍有零星的燈火。
周云深得知了這件事之后,看著懷里熟睡的念念緊緊抓住自己的小手,動了惻隱之心。有些恨或許可以為了更重要的人和事,為了那份渴望安寧平凡的未來,暫時被深埋,被放下。
“要不就算了吧?!?/p>
他看著不知何時走到身邊的林嫣然,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我想想你這兩年自己一個人帶著念念到底有多不容易,依婷她再這樣……”
周云深的話像一把鑰匙精準地打開了林嫣然心中那扇裝著隱痛的門,她目光垂下,落在自己交錯的手指上。
周云深看明白了她的想法。
三天后,在一間安靜的會客室里,鐘嘉琪坐在輪椅上,冷白的燈光從頭頂傾瀉而下,將桌面上那份文件照得有些刺眼。
律師是個面無表情的中年人,他將諒解書平整地鋪在鐘嘉琪面前,紙張邊緣對著桌沿,一絲不茍。
鐘嘉琪握著筆,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筆尖懸在簽名欄上方,久久未能落下。房間里安靜得可怕,只有中央空調出風口持續送風的低鳴,以及旁邊林依婷極力壓抑的細微抽泣聲。
周云深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目光平靜地看著他,沒有催促也沒有多余的情緒。
陽光從側面墻上的百葉窗縫隙里擠進來,被切割成一道道光柵,其中一道正好落在鐘嘉琪的膝蓋上,明亮的光斑隨著他微不可察的顫抖而輕輕晃動,像是一種無聲的審判。
終于,筆尖觸碰紙張發出沙沙的聲響。
名字簽完了,筆跡有些歪斜帶著遲疑的頓挫。鐘嘉琪抬起頭,努力調動面部的肌肉,擠出一個勉強算是誠懇的表情看向周云深。
“云深,之前的事情真的對不起,我是真誠地悔過,也謝謝你大人有大量,我以后肯定會像對待自己的親人一樣來對待你的!”他低著頭,聲音沉悶。
在人看不見的暗處,他的嘴角卻在不自覺地抽搐著,眼底深處翻涌著無法完全掩飾的怨毒。他低下頭正好避開所有人的視線,那瞬間他想起了自己揮動鋼管時手臂肌肉賁張的感覺,想起了周云深額角迸出鮮血時那抹刺目的紅。
悔過?他在心里冷笑。你等著,現在的低頭不過是為了能重新站起來,等我蟄伏一段時間找到機會,就不只是給你開瓢那么簡單了!
林嫣然安靜地站在稍遠一點的窗邊,溫暖的陽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投射在淺色的地板上輪廓清晰,像一把剛剛出鞘的刀靜靜橫亙在那里。
她看著鐘嘉琪被滿臉淚痕卻帶著如釋重負表情的林依婷推出門,冷冷地說道,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過去,里面充滿了警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你最好說到做到,否則我絕對饒不了你!”
鐘嘉琪連忙點著頭,姿態謙卑。
隨后林依婷便挺著沉重的孕肚,小心地推著他離開了房間,輪椅的轱轆碾過地面發出漸行漸遠的聲響。
房間里只剩下了周云深和林嫣然兩個人,方才還充斥著各種情緒的空間驟然空曠安靜下來,氣氛變得有些微妙,仿佛空氣的密度都改變了。
林嫣然轉過身看著周云深。他仍坐在那里背對著光,側臉的線條在明暗交界處顯得格外清晰,她的心里有種說不出的感覺,沉甸甸的堵在胸口,又酸酸軟軟地彌漫開。
她知道,周云深這么做歸根結底都是為了她,為了不讓她在親情與公理之間繼續為難,這份情意厚重得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她想起很多年前一個溫暖的午后,陽光也是這樣透過高大的窗戶灑在他翻動書頁的指尖上跳躍著細碎的金芒,那時他抬頭看她眼神清澈溫和帶著淺淺的笑意,他們之間沒有恩怨傷痕,只有一眼望不到盡頭的散發著陽光氣息的未來。
此刻,他望著她的眼神依然溫和卻沉淀了太多風霜,底下藏著深深的疲憊。
她張了張嘴,想說“謝謝”,想說“對不起”,想說“值得嗎”,但千言萬語涌到嘴邊,卻被一股更復雜洶涌的情緒堵了回去。
最終,她只是看著他輕輕嘆了一口氣。那氣息悠長而微弱,像是從很遠很遠的時光深處飄來裹挾著歲月的塵埃與難以言喻的重量,緩緩落在兩人之間那片無聲的空氣里悄然彌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