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后,京都,下京區一間租借的舊倉庫
空氣中彌漫著灰塵、霉味和新鮮木料刨花的混合氣息。
幾盞昏暗的電燈勉強照亮了空曠的倉庫內部。井上健太郎獨自站在倉庫中央,腳下是幾個沉重、毫不起眼的舊式柳條箱和一個裹著防水油布的大包裹。
箱子已經打開,油布也被掀開一角。
即便早有心理準備,當真正面對時,井上依然感到一陣窒息般的眩暈。
柳條箱里,是碼放整齊、在昏黃燈光下流轉著沉甸厚重光芒的金錠,每一塊都刻著模糊的外文印記和成色標識。
另一個箱子里,則是用厚紙分隔包好的銀元寶,同樣沉默而耀眼。
油布包裹里,則是若干捆用麻繩扎緊的、不同國家發行的紙幣,主要是日元、美元和英鎊,面額不等,但總額顯然極為驚人。
三百萬円的價值,以最實在的貴金屬和硬通貨形式,毫無保留地呈現在他眼前。
他緩緩蹲下身,手指有些顫抖地觸碰了一下冰涼的金錠,隨即像被燙到般縮回。
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沉甸甸的、幾乎壓垮肩膀的責任感驟然降臨。
井上深吸幾口帶著灰塵的空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仔細地將箱蓋合上,油布重新裹好,然后從隨身的舊書包里掏出早已準備好的幾把沉重掛鎖和鐵鏈,將箱子和包裹牢牢鎖在倉庫角落預先埋設的地樁上,再拖過幾個空的木箱和雜物堆放在前面遮掩。
做完這一切,他才發現自己的后背已被冷汗浸濕。
他沒有多做停留,迅速離開了倉庫,沿著背街小巷繞了幾個圈子,確認無人跟蹤后,才返回自己在大學附近租賃的廉價公寓。
接下來的日子里,井上健太郎身上發生了某種微妙卻切實的變化。
他依然參加研究會的活動,但發言變得簡短,更多時候是沉默地記錄。
那些曾經讓他熱血沸騰的宏大爭論,如今在耳邊響起時,總讓他有更多的思考。
他的身影開始頻繁出現在大學附近一條背街小巷里。
巷子深處,有家掛著京都民聲社破舊招牌的小報館,主要印刷些市井傳聞、廉價小說和商業廣告。
報館老板古川茂,是個四十來歲、總是穿著沾著油墨痕跡圍裙的微胖男人,臉上常掛著生意人見誰都熟的客氣笑容。
井上與他相識,源于半年前研究會想印制一批內部討論資料,古川老板給出的價格最公道,交貨也最守時。
接觸幾次后,井上發現這個看似普通的印刷商,對市政廳的人事、各類機構的申報門道出奇地熟悉,閑聊時總能給出些切實的建議。
在收到林硯那沉重“禮物”后的第三個傍晚,井上再次走進了京都民聲社。
印刷機的轟鳴聲停歇后,古川老板用毛巾擦著手,將他引到后面堆滿紙張、彌漫著油墨和灰塵氣味的里間。
“井上君,看來是遇到真正想辦的事情了?”古川倒了杯粗茶,笑瞇瞇地問,眼神卻透著生意人特有的精明。
井上猶豫片刻,沒有透露具體,只謹慎地說:“古川先生,我們一些同學,想試著成立一個慈善團體。
您見識廣,不知道這類事情,該怎么向官府申報,才最容易通過?”
古川喝了口茶,咂咂嘴,不答反問:“目標定好了?叫什么?章程草案有了嗎?初期預算和資金來源,怎么說明?”
井上一一簡要說了構想,隱去了資金的具體來源和規模,只說是“同學集資和社會捐助”。
古川聽罷,手指在積滿茶垢的桌面上敲了敲:
“想法聽起來是好的,但你們學生娃自己去遞申請,容易卡殼。
官府那些人,一看是學生搞的,要么不當回事拖著你,要么覺得你們年輕氣盛容易出格,審查得更嚴。”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我倒是認識府廳社會課的一位系長堀田,專門管這類民間團體登記。
這人不算壞,就是按章程辦事,喜歡事情做得規整、看得順眼。
要是能讓他覺得你們這事穩妥、有用還不添亂,就好辦。”
井上眼睛一亮:“古川先生,能否引薦?”
古川笑了笑:“引薦不難。
但我得先看看你們準備的東西,不能太不像樣,丟了面子也壞了事情。
這樣,你給我份你們商量好的章程和計劃概要,不用太細,我幫你先瞧瞧,改改措辭。
然后,我挑個時間,帶你去見堀田系長,就當是我遠房親戚家的后輩,想正經做點社會事業,來咨詢請教。
記住,見面時,別提任何跟學校里的思想、運動沾邊的話,就純粹說救災、救人、輔助官府。”
兩天后,井上帶著與渡邊、小林初步擬定的、經過古川潤色過的簡要方案,跟著古川老板第一次走進了京都府廳那棟灰撲撲的建筑。
社會課所在的樓層光線昏暗,走廊里彌漫著紙張、灰塵和舊式官僚機構特有的沉悶氣息。
堀田系長是個頭發稀疏、戴著厚重眼鏡的中年人,面前堆著如山般的卷宗。
見到古川,他臉上露出些許熟稔又不甚熱絡的表情:“古川君,今天怎么有空過來?”
“堀田系長,打擾了。”
古川殷勤地笑著,將井上往前引了引,“這是我一位表親家的孩子,在京大讀書,叫井上健太郎。他們一群有志氣的同學,想趁著年輕,做點實實在在對社會有益的事情,琢磨著搞個研究災害應對、培訓點急救知識的小團體。
孩子們有熱情,但不懂衙門里的規矩,怕走彎路,我就厚著臉皮帶他來,請您指點幾句。”
井上連忙躬身行禮,將手中整理好的簡要材料雙手遞上:“堀田系長,請您多多指教。這是我們初步的一些設想。”
堀田接過材料,扶了扶眼鏡,快速瀏覽著。
他看得很快,顯然處理過無數類似的申請。
幾分鐘后,他放下紙張,語氣平淡但還算耐心:“京都平民共濟救援會,名字取得還算妥當。
章程草案里強調輔助官方、彌補不足、純然慈善與技術研究,這個方向是對的。
學生發起,背景干凈,也是優點。”
他話鋒一轉,看向井上:
“但是,年輕人,有幾個關鍵點要弄清楚。
第一,資金來源和持續性。
你們說會員會費及社會捐助,初期或許可以,但長期下去,租金、耗材、活動經費,靠學生湊錢能維持多久?
第二,活動邊界。培訓可以,但所謂的救援行動,必須在官方統一指揮或明確授權下進行,絕不可擅自行動,否則就是擾亂治安。
第三,人員管理。成員必須背景清晰,活動記錄完整,不得與任何政治團體、勞工團體有公開牽扯。”
井上認真記下,點頭應道:“是,您說得非常清楚。
資金來源我們會盡力確保穩定,活動一定嚴格遵守法規,人員也會嚴格篩選。
我們只是想利用課余,做些力所能及的準備和培訓。”
堀田“嗯”了一聲,神色緩和了些:
“材料準備得還算像樣。如果真的決定申請,就按這個方向,把正式章程、發起人名冊、資產證明、詳細事業計劃書、預算書都做齊全,提交上來。
記住,所有表述要嚴謹,不能有歧義。
我們這里審議加上公示,至少需要三到四周。”
離開府廳時,古川拍了拍井上的肩膀,低聲道:“聽到沒?按規矩來,把事情做得像樣,別踩紅線。
堀田系長這里,算是開了個口子。
剩下的,就看你們自己了。”
數日后,京都,西陣織附近一家停業整頓的小型織物工場倉庫
倉庫內部被簡單清掃過,高處的小窗透下幾束陽光,照亮空氣中漂浮的微塵。
約莫三十九人,稀稀落落地站在或坐在空蕩的倉庫里,神情各異。
他們中有穿著舊學生制服、面孔尚顯稚嫩的青年;
有手上還帶著機油污漬、眼神警惕的工場技工和印刷所學徒;
有衣著樸素、面容疲憊的小店主和佃農代表;
甚至還有兩位看起來已過中年、沉默寡言的前陸軍衛生兵和一位在町內頗受尊敬的老消防員。
井上健太郎站在前方一個臨時搬來的木箱上,身邊站著渡邊澈和小林正男。
“感謝各位今天能來到這里。”
井上的聲音在空曠的倉庫里響起,不算洪亮,但努力保持著清晰和穩定,“我想,大家被請來,心里一定有很多疑問。我們是誰?想干什么?會不會惹上麻煩?”
他頓了頓,看到不少人微微點頭或交換眼神。
“請允許我先說明,我們不是任何政黨,不鼓吹任何激烈的主義,也不想組織罷工或抗議。”
井上開門見山,直接切入最敏感的部分,“我們今天聚在這里,只有一個原因:
我們覺得,當火災、地震、工場事故,或者時疫流行的時候,光靠害怕、祈禱或者埋怨,救不了人,也保護不了我們的家。”
他指向那位老消防員山田久作:
“山田先生退休前在京都市消防組服役二十年,經歷過不下百場火災。
他告訴我,很多悲劇,如果最初有人懂得用濕毛巾捂口鼻、懂得低姿匍匐、懂得用最簡單的工具破拆或疏導,本可以避免。”
他又看向一位手上纏著舊繃帶的年輕女工阿惠:
“阿惠在織機廠工作,上個月她的工友被卷進傳動帶,現場沒人知道怎么止血,怎么固定斷骨,等送到醫院已經晚了。
這樣的例子,在座的工友兄弟,或許都見過、聽過。”
倉庫里安靜下來,只有外面隱約的市聲。
這些話,戳中了許多人心中真實存在的恐懼和無助。
“所以,”
井上提高了些許音量,“我們想嘗試成立的京都平民共濟救援會,目的很簡單:
學習能救人的本事,儲備點能應急的東西,在災難真的降臨時,我們這些普通人,不至于只能眼睜睜看著。”
他看向渡邊。
渡邊上前一步,拿出幾份油印的簡單章程草案,分發給前排的人傳閱。
“我們正在向京都府申請合法登記。我們的章程里寫得很清楚:這是一個純粹的民間互助和技能研究團體。我們的目標,是成為官方力量之外的、一點微小的補充。”
小林正男也站了出來,他面前擺著幾個打開的簡陋木箱,里面是一些最基本的物品:
成卷的消毒紗布、碘酒、剪刀、夾板、粗麻繩、厚棉手套、幾個鐵皮哨子和幾盞帶罩的煤油燈。“
這些,就是我們計劃初期購置和培訓使用的東西。
不復雜,不昂貴,但關鍵時可能頂用。
我們想請山田先生這樣的老師傅,教大家識別火災風險、使用滅火沙桶;
請懂醫術的先生或者護士,教最基礎的傷口處理、骨折固定和人工呼吸;
甚至,如果可能,模擬一下如何在混亂中疏散婦孺、維持基本秩序。”
他拿起一個鐵皮哨子:“這東西不值錢,但在煙霧彌漫或者人群驚慌時,清晰的哨音能指引方向。”
臺下開始有了低聲的議論。
一個穿著褪色工人服、名叫堀內的機械廠領班開口,聲音粗啞:
“想法是不錯。
但這些東西,訓練,場地,都要錢。
我們這些干活的人,日子緊巴巴,哪有余錢搞這個?
學生君們或許有點零用,也不夠吧?”
這是最關鍵的問題。所有人都看了過來。
井上早有準備,沉穩地回答:
“堀內先生問到了點上。啟動資金,確實是一大難關。
我們很幸運,得到了一些不愿透露姓名的、同情此事的商人和社會人士的捐助。
他們不圖名,只希望這筆錢能真正用在救命防災的實處。”
他展示了一份銀行轉賬的證明副本,以及一份初步的、極其詳細的預算表。
“每一筆錢的用途,都會清清楚楚記下來,定期向核心成員公布。這筆捐助,將主要用于兩個方面。”
井上頓了頓,讓所有人聽清他接下來的話:“第一,是支付給少數幾位全職、有薪水的核心技術人員。”
這話引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
有薪水?
全職?
他指向預算表上清晰列出的專職人員薪津一項:“這些核心人員的薪水不會很高,大概相當于一個熟練工人的收入,但足以讓他們安心把這件事當成一份正經工作來做,對大家負責。這是為了確保救援會的專業性和持續性。”
“那第二方面呢?”印刷所學徒良平忍不住問。
“第二方面,就是購置我們剛才看到的那些基礎物資,支付這個臨時場地的租金,以及,”
井上目光掃過在場大多數人,“支付給所有自愿利用業余時間前來學習、訓練,并在需要時愿意伸出援手的義務會員們,一些實在的補貼。”
他解釋道:“我們知道,大家都有工要做,有家要養。
每次來參加訓練,可能會耽誤工錢,或者需要車馬費。
我們不可能給大家發工資,但我們可以提供一頓簡單的晚飯,或者報銷往返的電車費,訓練時損耗的衣物工具,我們也會盡力修補或補充。
錢不多,是個心意,也是感謝。”
他再次強調:“義務會員沒有人數限制,來去自由,完全自愿。
我們的力量,最終要靠許許多多像各位這樣,在各自崗位上工作生活,但愿意抽空學點本事、關鍵時愿意幫一把的普通人來匯聚。”
預算表在人們手中傳遞,上面不僅列著紗布、火柴的價格,也清晰地分列了“專職薪金”、“訓練補貼”、“物資耗損”、“場地雜費”等欄目,細致得讓人驚訝。
小店主森田思忖著問道:“這專職的人,怎么選?選多少人?要是以后捐助用完了,他們的薪水怎么辦?”
渡邊澈上前一步,接過問題:
“森田先生問到了關鍵。
專職人員的選拔會非常嚴格,需要相應的資格、經驗,并通過核心籌備組的評議。
初期我們計劃不超過十人。
他們的職責、考核標準、薪金等級,都會有明確的章程規定。
至于資金來源,”
他扶了扶眼鏡,“除了初始捐助,我們正在申請成為正式公益法人,這樣未來可以依法接受社會捐贈。
同時,正如井上君所說,我們也計劃通過提供一些有償的、專業范圍內的服務,比如消防安全評估、急救包定制、應急知識講座等,來逐步建立自身的造血能力。
專職人員的部分職責,就是開拓和維護這些渠道,確保救援會能長期、穩定地運行下去。”
另一位技工堀內粗聲說:“也就是說,我們這些義務的,就是跟著學,需要時搭把手。真有大事,還是靠那幾個專職的和官府?”
“不完全是。”
小林正男搖頭,“專職人員是骨架,是知識庫和協調中心。
但真正在火災現場潑出第一桶沙土的,在地震廢墟里搬開第一塊碎磚的,在疫病發生時協助維持秩序、分發物資的,一定是遍布在各街町、各工廠的眾多義務會員。
專職人員教大家方法,制定計劃,協調資源;
而各位,才是真正的手和腳,是力量所在。
沒有各位,救援會就只是一個空殼;
沒有專職的核心,大家就是一盤散沙,有心無力。”
井上最后總結,聲音懇切:
“我們今天聚在這里,只是想嘗試一種新的可能:
用少數專業核心,帶動和服務廣大志愿力量,做最務實、最有限的準備。
愿意作為第一批義務會員,一起學習、一起準備的,我們熱烈歡迎。
對核心專職崗位有興趣、有能力的,也歡迎會后來詳細溝通。
有疑慮的,我們也完全理解。
無論是否加入,都懇請各位暫時保密。”
他環視著這三十九張面孔:
“也許有人會覺得,這點準備,在天災人禍面前微不足道。
但我想,有準備的專業核心,加上有組織的志愿力量,總比各自為戰、一片茫然要強。
為自己,為家人,為街坊鄰居,多一分正確的知識和一點點協作的可能,就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
這,就是我們想一點一點去做的事。”
井上的話音落下,舊倉庫內陷入短暫的寂靜。
井上那番關于專職核心與義務志愿的構想,在每個人心中激起了不同形狀的漣漪。
它不再是遙不可及的理想,而變成了一套可以觸摸、可以分工、甚至可以作為一份正經活計來對待的具體方案。
預算表上清晰到近乎固執的數字,專職與義務分明的構想,以及那句總比什么都沒有要強,像幾把鑰匙,依次打開了不同人心上的鎖。
老消防員山田久作掐滅了煙蒂,在鞋底碾了碾,第一個打破了沉默:“半輩子跟火打交道,臨了還能教人怎么從火里逃命,這差事,比干等著生銹強。專職的活兒,算我一個。”
前衛生兵高橋沒說話,只是重重地點了下頭。
“我報名!義務活動!”
女工阿惠幾乎是緊接著喊了出來,臉頰因激動而泛紅,“晚上、休息日,我都有空!我想學,我再也不想每次出事后只能看著了。”
像是推倒了第一塊多米諾骨牌。
“帶我一個,義務的。多學點沒壞處。”
“算上我們鋪子兩個伙計,都來當義務的,哪天店里起火也能頂用。”
“我雖然年紀大,記性還行,幫著管管物資登記應該行……”
“我們那條街有好幾個后生,回頭我問他們愿不愿意……”
聲音起初有些試探,接著便連成了片。
手掌舉起,名字被快速記錄在渡邊澈展開的名冊上。
小店主森田和技工堀內低聲快速商量了幾句,也代表自己和幾位相熟的工友,在義務會員那一欄按下了指印。
最終,確定愿意深入商討核心專職崗位的,有五人。
而明確登記在冊的義務會員,達到了二十七人。
“那么,”井上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就從下周開始。
第一步,打掃這里;
第二步,山田先生和高橋先生,帶我們認識最基本的工具,講最要緊的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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