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雨雖然停了,但江寧城上空的云層依舊壓得很低,鉛灰色的云看著很潮濕,隨時都能再下雨。
空氣里有股怪味,是潮濕的土腥氣,混著干了的血腥味和焦糊味。
城南,王家大宅在的梧桐巷。
賣豆腐的老劉頭起了個大早,挑著兩筐剛點好的豆腐,顫巍巍的走在青石板路上。
這條路他走了三十年,閉著眼都知道哪塊磚松動,哪塊板翹腳。
可今天,哪怕是睜著眼,他的腿肚子都在轉(zhuǎn)筋。
太安靜了。
平日里這個時候,王家的側(cè)門早開了,那些拿著掃帚的下人會罵罵咧咧的出來掃雪掃水,要是運氣不好擋了道,還得挨上一腳。
可今天,死一般的寂靜。
那兩扇平日里只有貴客臨門才會大開的朱紅正門,此刻竟然洞開著。
門口沒有護院,也沒有點頭哈腰的門房。
只有一灘暗紅色的積水,順著門檻的縫隙,蜿蜒流到了臺階下。
那是血,還沒被雨水沖刷干凈的血。
老劉頭心里咯噔一下,本能的想跑,可好奇心卻拽著他的脖子往里探了一眼。
只一眼。
啪嗒。
扁擔(dān)滑落,兩筐豆腐摔在了泥地里,瞬間成了爛泥。
“啊——!!!”
一聲凄厲的慘叫,劃破了江寧城清晨的死寂。
老劉頭一屁股癱坐在地上,屎尿齊流,手腳并用的往后爬。
“殺人啦!殺人啦!!”
在那洞開的大門里,入目皆是一片焦黑的廢墟,還冒著煙。
在那還在冒煙的橫梁下,在那破碎的假山旁,在那曾經(jīng)名貴的錦鯉池里,到處都是尸體。
沒有一具是完整的。
就連那條平日里沖著路人狂吠的黑色大狼狗,此刻也身首異處,那顆狗頭滾落在門檻邊,死不瞑目的盯著老劉頭。
整個王家,滿門死絕!
……
江寧府衙。
知府大人的官帽都沒戴正,鞋也跑掉了一只,跌跌撞撞的沖進了二堂。
“怎么回事?!外頭在喊什么?!”
知府的聲音都在抖,昨夜那漫天的火光和喊殺聲,讓他縮在被窩里抖了一宿。
捕頭鐵青著臉,手里捧著兩份剛寫好的卷宗,單膝跪地。
“大人,出大事了。”
“昨夜丑時,許家留園遭遇襲擊,大概三百名江湖死士圍攻,還有漕幫段天德親自帶隊……”
知府猛的抓緊了桌角,臉色慘白:“許家……滅了?”
要是許有德那個財神爺死了,今年的稅賦怎么辦?朝廷怪罪下來怎么辦?
捕頭搖了搖頭,咽了口唾沫,眼神里透著一股深深的恐懼。
“不,大人。”
“許家……毫發(fā)無傷。”
“三百死士,包括段天德,全軍覆沒。”
“尸體被許家私兵堆成了京觀,就在秦淮河邊的斷橋上,把河道都堵了一半。”
知府的腿一軟,直接癱在了太師椅上。
三百人……全殺了?
那許有德平日里見誰都笑瞇瞇的,居然藏著這么鋒利的刀?!
“那……那外頭喊的殺人是……”
捕頭深吸了一口氣,將第二份卷宗呈了上去,手有些抖。
“今早有人報案,城南王家……被滅門了。”
“上至家主王如海,下至燒火的丫鬟,連同護院家丁二百三十一口,無一活口。”
“正廳被燒成了白地,王如海的人頭……被人掛在了王家大門的門匾上。”
轟!
知府只覺得天靈蓋被雷劈了一記,耳朵里嗡嗡作響。
四大世家之一的王家!屹立江寧百年的龐然大物!
一夜之間,沒了?!
“誰……誰干的?是許家嗎?是許有德那個瘋子嗎?!”知府哆嗦著問。
捕頭搖了搖頭,壓低了聲音,像是怕驚動了什么不可言說的存在。
“現(xiàn)場雖然處理的很干凈,但在正廳的柱子上,留下了一個字。”
“什么字?”
“隱。”
聽到這個字,知府的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
隱,謝家的隱衛(wèi)。
鬼兵過境,寸草不生!
那是謝安手里的刀!
“快!把卷宗給我!”
知府幾乎是撲過去,一把搶過那份關(guān)于王家滅門的卷宗,沒有絲毫猶豫,直接把卷宗扔進了旁邊的火盆里。
火燒著紙張,很快化為灰燼。
“大人,您這是……”捕頭驚愕。
知府死死盯著火盆,臉上的表情扭曲而猙獰,咬牙切齒的說道:
“昨夜風(fēng)大雨急,王家不慎走水,火燒連營,全家罹難!是一場意外!天災(zāi)!”
“什么滅門?什么殺手?本官不知道!你也沒看見!”
“聽懂了嗎?!”
捕頭渾身一顫,立刻把頭磕在地板上,碰的咚咚響。
“屬下明白!屬下這就是去結(jié)案!”
知府看著那一盆灰燼,無力的癱軟下去,冷汗?jié)裢噶撕蟊场?/p>
謝安瘋了。
那個隱忍了十幾年的老狐貍,露出獠牙了。
王家完了。
接下來這江寧城的天,要姓謝,還是姓許,誰說得準呢?
……
趙家府邸。
作為同為四大世家之一的趙家,此刻的氣氛比死了人還壓抑。
正廳里。
家主趙崇禮手里那只價值千金的宋瓷茶盞,被他生生捏碎了,碎片扎進掌心,鮮血淋漓,他卻渾然不覺。
“你說什么?”
“王如海……那個老東西,昨晚還在跟我商量怎么瓜分許家的產(chǎn)業(yè)……死了?”
跪在地上的心腹管家,臉貼著地,瑟瑟發(fā)抖。
“回老爺,千真萬確。”
“那頭就掛在門匾上,眼睛都沒閉上,死的……極慘。”
“聽說是……謝家動的手。”
趙崇禮渾身一哆嗦,猛的站起來,卻因為腿軟又跌坐回去。
他的臉色比死人還難看。
昨夜,王如海派人來送信,說要聯(lián)合幾大世家,趁著許家被滅,一起出手吞并許家的桑園和棉廠。
他還動了心,甚至連銀子都準備好了,就等著今天天亮分一杯羹。
結(jié)果天亮了,分的不是羹,是王如海的血!
“快!”
趙崇禮反應(yīng)過來,聲音很尖。
“關(guān)門!把大門給我關(guān)死!”
“所有族人,這幾天不許出門!誰敢踏出趙府半步,老子打斷他的腿!”
“還有!”
他紅著眼珠子吼道。
“去賬房!把所有跟王家有來往的賬目,信件,契約,統(tǒng)統(tǒng)燒了!”
“不管是生意上的,還是私底下的,哪怕是一張紙條,都給我燒干凈!”
“從今天起,趙家跟王家不認識!從來都沒認識過!”
趙崇禮喘著粗氣,心跳的像是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太狠了。
許家反殺了三百死士,證明了手里有兵。
謝家滅了王家滿門,證明了手里有權(quán)。
這兩頭猛虎,把王家這頭肥豬撕碎了。
他趙家要是再敢往前湊,那就是嫌命長!
“這江寧城……以后沒法混了啊……”
趙崇禮看著門外的陰云,絕望的閉上了眼。
……
薛家繡樓。
作為江寧女首富,薛紅的反應(yīng)卻截然不同。
她穿著一身大紅色的刺繡長裙,倚靠在二樓的欄桿上,手里捏著一把瓜子,漫不經(jīng)心的嗑著。
她的目光,穿過層層疊疊的屋檐,落在遠處那還在冒著青煙的王家方向。
“當(dāng)家的。”
貼身丫鬟小翠臉色煞白的跑上來,“外頭都傳瘋了,說王家滅門了,咱們是不是也得……”
“慌什么?”
薛紅吐出一片瓜子皮,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王如海那個蠢貨,自已找死,怨得了誰?”
“想拿許家丫頭當(dāng)軟柿子捏,結(jié)果捏爆了雷。”
她轉(zhuǎn)過身,從果盤里拿起一顆葡萄,放進嘴里。
“嘖嘖嘖。”
“許清歡這丫頭,這一手借刀殺人,玩的漂亮啊。”
“我不信這是巧合。”
“能讓謝安那個膽小鬼變成瘋子,這丫頭手里肯定捏著謝安的命門。”
薛紅眼波流轉(zhuǎn),眼底閃過一絲贊賞,甚至還有幾分敬畏。
……
許家,留園。
不同于外面的滿城風(fēng)雨,許家內(nèi)部,卻是出奇的平靜。
甚至平靜的有些詭異。
昨夜那場慘烈的廝殺,仿佛根本沒發(fā)生過。
所有的尸體都已經(jīng)清理干凈。
庭院里的青石板,被下人們一遍又一遍的沖刷,直到連磚縫里的血腥氣都被清水的味道蓋過去。
斷裂的欄桿被換上了新的,破碎的花盆被移走。
除了空氣中那一絲散不去的肅殺,這里依舊是那個富貴的江南園林。
正廳里。
許有德坐在主位上。
他又換回了平日里那身員外袍,看起來依舊是那個滿身銅臭、見人三分笑的貪官模樣。
只是,他手里并沒有拿茶盞,而是拿著一塊鹿皮,在細細的擦拭著一把橫在膝頭的唐刀。
刀鋒雪亮,倒映著他那雙瞇成一條縫的眼睛。
哪里還有半點平日里的憨傻?只有深不見底的冰冷。
“老爺。”
管家老張快步走了進來,手里拿著一份清單。
“清點完了。”
“私兵輕傷十八人,重傷五人,無人陣亡。”
“昨夜殺手留下的兵器和財物,折算下來,大概值個三四萬兩。”
“另外,段天德的那艘船也被咱們扣下了,上面還有不少漕幫的存銀。”
許有德動作沒停,依舊慢條斯理的擦著刀。
“嗯。”
他淡淡的應(yīng)了一聲,仿佛是在聽一筆尋常的生意盈虧。
“傷了的弟兄,每人發(fā)五百兩安家費,用最好的藥,請最好的大夫。”
“告訴他們,跟著許家干,命是自已的,錢是給家里人的。”
“是。”老張恭敬的應(yīng)下,猶豫了一下,又道:“外頭傳來消息,王家……沒了。”
滋——
唐刀歸鞘,發(fā)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許有德抬起頭,臉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謝安動手了。”
“比我想的還要快,還要狠。”
“這謝爺發(fā)起狠來,確實比咱們這些粗人要絕。”
他把唐刀隨手放在桌案上,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只是許有德這口茶還未咽下,就見李勝跌跌撞撞沖進來,大喊一聲:
“老爺!小姐,小姐她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