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奶奶不再多說，她重新坐直了身體，她的身影在燈光下顯得瘦小而佝僂，卻蘊藏著支撐一個家走過風雨的巨大力量。
她用自已的方式告訴所有人：李家的未來，要靠自已腳踏實地去走，英雄的鮮血，不應該成為索取無度的資本，而應是激勵后人奮發(fā)向上的精神火炬。
陳朝陽的吉普車駛離了招待所，卷起的塵土緩緩落下，他并不知道身后招待所里發(fā)生的一切。
倘若他能聽到李奶奶這番擲地有聲、深明大義的話語，他心中涌起的，將絕不僅僅是對一位失去孫輩老人的敬佩與憐憫。
他必定會為之動容，并由此深刻地認識到，在這片廣袤而深厚的鄉(xiāng)土，在無數(shù)像小李莊這樣的村莊里，正蘊藏著、生長著一種何等堅韌而偉大的力量。
這種力量，并非總是表現(xiàn)為轟轟烈烈的壯舉，更多時候，它就沉淀在這些看似平凡、甚至被苦難壓彎了腰的農(nóng)村女性身上。
她們或許沒有讀過多少書，說不出冠冕堂皇的大道理，但她們用最樸素的生命哲學、最堅韌的脊梁，在時代的風浪與個人的巨大悲慟中，
默默支撐起家庭的門楣，守護著做人的根本，傳遞著超越個人得失的道義與風骨。
她們用行動詮釋著，鄉(xiāng)村所孕育的偉大，從來不是雞毛蒜皮的茍且算計，而是在大是大非、大悲大痛面前，那種源自土地、源自血脈的明事理、知榮辱、有擔當。
李奶奶，正是這個時代千千萬萬偉大農(nóng)村女性的縮影。
她的深明大義，她的剛強堅韌，她那番“兩不相欠”、“骨頭要硬”的樸實言辭，
正是這個激蕩變革的時代里，一股不可或缺、沉靜卻磅礴的女性力量。
陳朝陽會因此更加堅信，在新社會的建設(shè)中，“女子能頂半邊天”——這絕不僅僅是一句口號。
這被頂起的“天”，是家庭的天，是鄉(xiāng)土的天，更是民族精神與脊梁的天！
這“天”的偉岸，正是因為匯聚了無數(shù)如李奶奶這般，于無聲處顯風雷、平凡而偉大女性所迸發(fā)出的光芒與力量。
這份來自基層、來自鄉(xiāng)野的堅韌與明理，將與他所推動的工業(yè)化藍圖一樣，共同構(gòu)成這個時代走向新生、最深厚的基礎(chǔ)之一。
安排完春來同志家人的撫恤事宜后，陳朝陽的心情沉重而復雜。
他深知，個人的悲劇往往映射著系統(tǒng)性的缺陷。
“春來是個好兵，是個好警衛(wèi)員，他本不該死。”
陳朝陽再次坐在顛簸的吉普車里，閉著眼睛，眉頭緊鎖，在心中對自已說。
“老牛坡的埋伏，看起來是敵人兇狠狡詐。
可往深處想呢？
如果情報網(wǎng)絡(luò)更嚴密一些，如果地方上的清理工作更徹底一些，如果某些干部沒有被腐蝕、能及時發(fā)出警示……
春來同志或許就不會用自已的身體去擋那顆子彈。”
他的思緒又飄回了大興煤礦，想起了那些在煤塵中咳得直不起腰的礦工，想起了井下那些腐朽的支護木，想起了老耿叔他們曾經(jīng)絕望而麻木的眼神……
“馬保華、孫福山這些蛀蟲該殺，可再往深處想，
如果沒有管理下的模糊地帶，
如果沒有缺乏有效監(jiān)督的土壤，他們又怎么能夠如此無法無天，把幾百號人當成奴隸一樣使喚？
那些死在井下被瞞報的礦工，他們每一個人的死，難道僅僅是因為運氣不好或者馬保華個人狠毒嗎？”
“不，不是的。”
他猛地睜開眼，目光看向窗外飛逝新生的田野。
“一個人的悲劇，背后往往牽著一根線，這根線連著的是整個系統(tǒng)里出了問題的環(huán)節(jié)，是制度的漏洞，是監(jiān)管的缺失，是標準的混亂，是風氣的敗壞……
春來的犧牲，礦工的血淚，都像是在這架生銹、運轉(zhuǎn)不靈的舊機器上，發(fā)出的刺耳警報聲。”
這種明悟，讓他從失去戰(zhàn)友的悲痛和查處個案的成就感中，升華出一種更宏大、也更沉重的責任感。
他要成為一個“工程師”，要去審視、去設(shè)計、去改造漢東省工業(yè)乃至更廣泛領(lǐng)域這架“大機器”，從根子上減少，甚至杜絕這類悲劇的發(fā)生。
帶著這種更加深沉和系統(tǒng)的思考，
他沒有停下腳步，而是再次扎進了基層，這一次，他走訪的目標更加明確，目光也更為銳利。
他來到了一家位于無錫城郊的五金制品廠。
這家工廠的成立，正是地方工業(yè)局“整合資源”思路下的一個產(chǎn)物，將原本散布在城區(qū)、沿河分布的七、八家個體鐵匠鋪、銅匠鋪和白鐵社，捏合在了一起，掛上了統(tǒng)一的牌子。
工廠的院子很大，但布局顯得有些雜亂無章，依稀還能看出不同“原單位”劃分地盤的痕跡。
東邊一角，幾個老師傅還在沿用著祖?zhèn)鞯募t爐鍛打，叮叮當當?shù)腻N擊聲富有節(jié)奏；
西邊棚下，是幾臺老舊不堪、型號各異的皮帶車床和鉆床，負責一些稍微“精密”的加工；
北面的一排平房，則是白鐵工們敲打鐵皮水壺、煙囪的場地，鉚接和錘擊薄鐵皮的聲音格外刺耳。
空氣中混雜著煤煙、鐵銹、淬火液的氣味。
工廠的負責人姓李，是個四十多歲、看起來精明干練的干部，原是地委工業(yè)局的一個科長，被派來管理這個“聯(lián)合體”。
他此刻正有些緊張地站在院子中央，不斷搓著手，目光頻頻望向門口。
當陳朝陽在無錫地委工業(yè)局張局長以及幾位地方干部的陪同下走進工廠大院時，李主任眼睛一亮，連忙小跑著迎上前，但他首先找準了自已的位置，恭敬地對著張局長微微躬身：“張局長，您來了！”
張局長點頭，熱情的向陳朝陽介紹道：“陳廳長，這位就是五金合作工廠的主任，李大有同志。”
隨即又對李大有說：“大有同志，這位是省委的陳書記、陳廳長，今天特地來我們這里看看合作社的發(fā)展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