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梓的聲音,通過通訊器,清晰地傳到了蘇銘的耳機里,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栗。
那不是質疑,而是源于無數次失敗和死亡堆積而成的,刻印在整個“凜冬”基地基因里的恐懼。
蘇銘沒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此刻任何空洞的安慰和強硬的命令,都只會加劇對方的恐慌和不信任。
葉梓的恐懼,建立在“科學”和“數據”之上。
三千四百二十七條生命的消失,十七支精銳部隊的石沉大海,這就是她的論據,鐵一般的事實,無可辯駁。
想要說服她,就必須用一種更高級的“科學”,更無法抗拒的“數據”,去徹底摧毀她的論據。
“將那十七支遠征隊的所有行動日志,影像記錄,以及失聯前傳回的最后一幀數據,全部作為祭品,獻給我。”
蘇銘的聲音,冰冷而平靜,不帶一絲一毫的感情波動,仿佛在陳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這個指令,讓通訊器那頭的葉梓和凌玥,都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遵命!”凌玥率先打破了寂靜,她的聲音果決而堅定,“葉梓,立刻執行‘上帝’的神諭!”
葉梓的嘴唇動了動,似乎還想說什么,但最終還是化作一聲復雜的嘆息。
“數據正在上傳,預計需要十七分鐘,‘上帝’閣下,那些資料里……除了絕望,什么都沒有。”
蘇銘沒有理會她的話。
他靠在自己那把吱呀作響的電競椅上,雙手交叉,靜靜地等待著。
他的出租屋里,一邊是散發著油墨味的嶄新教材,另一邊是通過直播系統緩緩加載的,來自異世界文明的最高機密。
兩種截然不同的知識體系,在此刻,通過他這個唯一的樞紐,開始了第一次真正的交匯。
十七分鐘后。
“叮!收到來自信徒‘霜寒女皇’的獻祭:‘哭泣幽魂峽谷’遠征日志(絕密)X17份。”
“系統正在轉化中……轉化成功!”
蘇銘的面前,瞬間彈出了十七個獨立的文件夾。
他沒有急著點開,而是先在自己的電腦上,啟動了一個自己編寫的,用于進行大數據交叉比對和邏輯漏洞篩查的程序。
然后,他將十七份文件,全部拖拽了進去。
龐大的數據流,開始在他的屏幕上瘋狂滾動。
一行行代碼,一幅幅模糊的影像,一個個代表著生命最后時刻的坐標紅點,像瀑布一樣沖刷著他的視網膜。
蘇銘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專注。
他就像一個最高明的棋手,在復盤一場已經輸了十七次的棋局。
他要找的,不是敵人,而是那個隱藏在棋盤本身之下的,制定規則的“手”。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蘇銘的房間里,只剩下服務器風扇的嗡鳴聲,和他偶爾敲擊鍵盤的清脆聲響。
凌玥和葉梓沒有催促,她們也在等待。
等待一場足以顛覆她們認知的審判。
終于,在程序運行了整整一個小時后,屏幕上,一條被標紅的數據鏈,被單獨提取了出來。
那是一串看起來毫無意義,卻在十七份日志中,以完全相同的頻率,出現在不同時間,不同坐標點的環境干擾參數。
蘇銘的嘴角,緩緩勾起了一抹弧度。
他找到了。
找到了那個殺死了三千四百二十七人的,真正的“兇手”。
“葉梓。”蘇銘主動開啟了私聊。
“我在。”葉梓的聲音有些沙啞。
“我有一個問題,你們的世界,是否存在一種,可以根據外界探測信號,實時改變自身物理形態和能量屬性的‘擬態環境’?”
蘇銘的問題,讓葉梓這位首席科學家,徹底愣住了。
“‘擬態環境’?那……那只是前文明時代,一種停留在理論構想階段的頂級偽裝技術,依靠海量計算力,制造出讓所有探測設備都無法識別的‘認知陷阱’,怎么可能……”
“沒有什么不可能。”蘇銘冷冷地打斷了她。
“你們的十七支遠征隊,從踏入峽谷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死了。”
“他們看到的一切,聽到的聲音,甚至腳下踩著的土地,全都是‘深淵’為他們量身定做的‘數據牢籠’。”
“你們派出的隊伍越是精銳,攜帶的探測設備越是先進,這個牢籠就會編織得越是天衣無縫。”
“他們不是死于某個強大的怪物,而是死于‘信息過載’和‘邏輯崩潰’。”
蘇-銘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柄重錘,狠狠地敲擊在葉梓的科學信仰上。
“你們引以為傲的科技,就是殺死你們自己的屠刀。”
“這怎么可能!我們的隊員都經歷過最嚴苛的心理訓練,不可能因為幻覺就……”葉梓還在做著最后的掙扎。
“我說的,不是幻覺。”蘇銘的語氣里,帶上了一絲憐憫。
“我舉個例子,當你們的探測器掃描到前方有一塊巨石時,‘深淵’會立刻將那里的空間數據,修改成一塊巨石,當你們的生命探測儀掃描到有生物信號時,它就會在那里,生成一只符合你們數據庫認知的怪物。”
“它甚至會模擬出戰斗,傷亡,和勝利的假象。”
“直到你們的能源和補給,在那個永遠也走不出的‘擬合空間’里,被消耗殆盡。”
“這,才是‘哭泣幽魂峽谷’真正的秘密。”
“它是一座為你們的‘邏輯’而生的,無形的墳墓。”
通訊器那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許久之后,凌玥才用一種夢囈般的語氣,艱難地開口。
“那……我們,該怎么做?”
“很簡單。”蘇銘給出了答案。
“既然是為‘邏輯’而生的陷阱,那我們就用‘反邏輯’的方式去破解它。”
“組建一支三人小隊,由你,和葉梓,再加一名最優秀的駕駛員組成。”
“進入峽谷后,關閉所有主動探測設備,只保留最基礎的被動式環境傳感器。”
“你們要像瞎子一樣,在黑暗中前進。”
“最重要的一點。”蘇銘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
“從現在開始,放棄你們所有的判斷,你們的每一步,每一個轉向,都必須嚴格執行我的指令。”
“哪怕我的指令,是讓你們迎面撞向山壁。”
這番話,已經不是戰術指導了。
這是在要求她們,將自己的生命,思想,乃至靈魂,毫無保留地交給他來支配。
“我明白了。”凌玥沒有任何猶豫,直接答應了下來,“凜冬的命運,從一開始就與您綁定在了一起。”
葉梓沒有說話。
但蘇銘能感覺到,這個堅定的唯物主義者,她的科學世界觀,正在經歷一場前所未有的崩塌與重塑。
一個小時后。
凜冬基地,一支由三輛經過特殊改裝,擁有超強續航和防御能力的全地形突擊車組成的小隊,停在了機庫門口。
凌玥穿著一身輕便的戰斗服,親自駕駛第一輛車。
葉梓坐在她旁邊的副駕駛位上,她的面前,是一排排已經關閉,陷入黑暗的探測屏幕,只有一臺最古老的,用于接收蘇銘“神諭”的終端,還亮著微光。
“首席科學家,你害怕嗎?”凌玥忽然開口問道。
“我不知道。”葉梓搖了搖頭,她的眼神很復雜,“我只是……第一次對‘未知’,產生了名為‘敬畏’的情緒。”
“記住這種感覺。”凌玥的嘴角,露出一絲微笑,“因為從今天起,我們將追隨‘未知’的腳步,去創造一個全新的‘已知’。”
突擊車發出一陣低沉的轟鳴,駛出了基地,朝著那片籠罩著死亡與絕望的禁區,絕塵而去。
遠征,正式開始。
蘇銘通過突擊車上唯一的被動式攝像頭,全程觀察著周圍的環境。
他就像這支小隊的第三只眼睛,一只來自更高維度的,冷漠而全知的眼睛。
隨著車輛的深入,那種詭異的感覺,越來越明顯。
周圍的景色,太過“正常”了。
正常的山壁,正常的碎石,甚至連風吹過的聲音,都正常得像是一段被精心編寫好的程序。
這是一個完美到毫無破綻的世界。
也正因為如此,它才顯得無比虛假。
“深淵”顯然也察覺到了這支隊伍的“異常”。
他們就像三個闖入服務器的,不帶任何掃描工具的“幽靈”,讓它那套精密的“認知陷阱”系統,無從下手。
“前方三百米,出現岔路。”凌玥的聲音傳來。
蘇銘看著攝像頭傳回的畫面。
左邊的路,寬闊平坦,一馬平川。
右邊的路,狹窄崎嶇,布滿了尖銳的晶體碎塊,看起來危險重重。
按照正常邏輯,任何一個指揮官,都會選擇左邊的路。
“向右。”蘇銘下達了第一個“反邏輯”指令。
凌玥毫不猶豫地轉動方向盤,駕駛著突擊車,沖進了那條看起來更像是絕路的小徑。
車輛在崎嶇的道路上劇烈顛簸,尖銳的晶石在車底劃出一串串刺眼的火花。
葉梓下意識地抓緊了身邊的扶手,臉色有些發白。
可就在他們進入右側小路的瞬間,蘇銘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死死地盯著屏幕。
在他們身后,那條原本寬闊平坦的左側道路,竟然像融化的蠟像一樣,詭異地扭曲,蠕動,最終,化作了一張布滿獠牙的巨口,無聲地閉合。
如果他們剛才選擇了左邊,現在已經被那張巨口,連人帶車,徹底吞噬了。
“上帝閣下?”葉梓顯然也通過后視鏡看到了這恐怖的一幕,她的聲音都在發抖。
“不要回頭,繼續前進。”蘇銘的聲音,依舊平靜。
他知道,當他們做出第一個“反邏輯”選擇時,這場跨越維度的智斗,就已經正式開始了。
“深淵”,已經被激怒了。
它不再偽裝,它要用最直接,最純粹的暴力,來抹除掉這幾個膽敢挑戰它的“BUG”。
突擊車隊繼續在狹窄的晶石路上前行。
周圍的環境,開始發生劇烈的變化。
兩側的山壁,如同活物一般,開始向中間擠壓,企圖將他們碾成鐵餅。
頭頂的天空,變得漆黑如墨,一道道猩紅的閃電,撕裂天幕,帶著毀滅性的力量,朝著他們當頭劈下。
“加速,不要停!”蘇銘的指令,變得急促起來。
凌玥將引擎的功率催動到了極限,突擊車化作一道黑色的閃電,在崩塌的山壁和墜落的雷霆之間,進行著一場亡命的狂奔。
他們就像是驚濤駭浪中的一葉扁舟,隨時都有可能被徹底傾覆。
葉梓緊緊地盯著那臺唯一亮著的終端,她的大腦在瘋狂運轉,試圖從蘇銘的每一個指令中,解析出他判斷的依據。
為什么是右邊?
為什么是現在加速?
他的每一個決策,都仿佛能提前預知到“深淵”的下一步行動。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信息差”了。
這是一種,凌駕于這個世界法則之上的,“全知”視角!
終于,在穿過一片雷暴區后,前方豁然開朗。
一座巨大到無法想象的,由純黑色金屬構成的環形建筑,出現在了他們的面前。
那座建筑,仿佛是遠古巨人遺留下來的王冠,靜靜地矗立在地平線的盡頭,散發著亙古的蒼涼與死寂。
前文明遺跡,“日冕”的核心區,到了!
可還沒等他們松一口氣,一股極致的,冰冷的危機感,瞬間籠罩了所有人。
在遺跡的入口處,一個他們無比熟悉的身影,正靜靜地站在那里。
通體由流動的銀色金屬構成,胸口處,一顆跳動著的藍色數據核心,散發著冰冷的光。
獵殺者。
它不是一個,而是整整十二個。
它們排成一列,像最忠誠的儀仗隊,守衛在那里,仿佛已經等待了他們很久。
為首的那個“獵殺者”,緩緩抬起了頭,它那沒有五官的臉,仿佛穿透了攝像頭的阻隔,與出租屋里的蘇銘,對視在了一起。
“外來變量,我承認,你比我想象的,要更聰明一點。”
“你猜對了進入迷宮的方法。”
“但是,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
“為什么一個單純的‘陷阱’,需要用十二個最頂級的‘獵殺者’來看守?”
“歡迎來到,真正的‘終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