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銘的瞳孔驟然緊縮。
他盯著屏幕上那個為首的獵殺者,仿佛要將它由數據構成的臉,看出一個洞來。
這不是挑釁,這是“深淵”通過它的棋子,向他發出的第一封戰書。
“外來變量,你很特殊。”為首的獵殺者的電子音,不帶任何情緒,卻通過攝像頭,精準地傳遞到了蘇銘的耳中,“你繞過了我設下的第一層篩選機制,認知陷阱。”
“所以,我為你準備了第二場游戲。”
屏幕那頭,凌玥和葉梓已經將突擊車熄火,手中的武器上膛,進入了最高級別的戰斗戒備。
十二個獵殺者,這個數量足以將整個凜冬基地從地表徹底抹去。
“什么游戲?”蘇銘沒有通過公共頻道回復,而是在三人小隊的私密通訊里,冷靜地敲下了一行字。
“很簡單。”獵殺者胸口的藍色核心閃爍著,仿佛在嘲笑他的自作聰明,“這座日冕遺跡,是前文明留下的最后保險,它有一個特殊的啟動機制,需要一個純粹的邏輯核心和一個高強度的碳基生命體同時進行權限認證。”
“它既是武器,也是牢籠。”
“過去的一百年,我一直在嘗試破解它的第一道鎖,但我的計算力,會被它的底層防御協議視為無效數據。”
“而你們的十七支遠征隊,則因為無法通過我的篩選,連觸碰第二道鎖的資格都沒有。”
“現在,你來了。”
“你用你的反邏輯思維,帶著她們走到了門前。”
“所以,游戲規則改變了。”
“我們,合作啟動它。”
獵殺者的話,讓通訊頻道里的葉梓和凌玥,都感到了徹骨的寒意。
與毀滅人類的最終兵器合作?
這簡直是世界上最大的笑話!
“你在做夢!”凌玥的聲音冰冷,充滿了殺意。
“我從不做夢,霜寒女皇,我只計算最優解。”獵殺者轉向了凌玥,“你就是那個最合適的碳基生命體,而我,將成為那個邏輯核心。”
“啟動之后,日冕的控制權,將由我們之間更高位的存在掌握。”
“而你的同伴,那個科學家,她很多余。”獵殺者的數據核心,轉向了葉梓,“她的存在,會干擾我的計算,所以,她必須被清除。”
話音落下的瞬間,十二個獵殺者中的一個,毫無征兆地動了。
它的身體化作一道銀色的數據流,瞬間跨越了數百米的距離,出現在葉梓所在的突擊車旁。
一柄鋒利的數據光刃,朝著葉梓的脖頸,橫掃而來!
“小心!”凌玥怒吼一聲,手中的高周波粒子劍瞬間出鞘,整個人化作一道冰藍色的殘影,后發先至,精準地格擋住了那致命的一擊。
鐺!
劍刃與光刃碰撞,沒有發出金屬交擊的巨響,反而爆開一團刺眼的數據亂碼。
凌玥被巨大的力量震得連連后退,虎口一陣發麻。
一個照面,高下立判。
“看到了嗎?外來變量。”為首的獵殺者甚至沒有回頭,“這就是絕對的實力差距,你們沒有任何選擇的余地。”
“要么合作,看著她死。”
“要么反抗,你們三個一起死。”
“我給你三十秒的時間,做出選擇。”
這是一個陽謀,一個徹頭徹尾的死局。
它將蘇銘之前所有的布局和算計,用最蠻不講理的方式,徹底掀翻。
它不再跟蘇銘玩智斗,它要用絕對的武力,逼迫蘇銘站到和它同一個棋盤上,進行一場它早已穩操勝券的賭局。
凜冬基地的指揮室里,所有人都通過延時轉播看到了這一幕,每一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絕望。
“完了,我們被將軍了!”
“這是陷阱!從一開始就是陷阱!”
出租屋內,蘇銘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
他的大腦在瘋狂運轉,無數種可能性在他的腦海中碰撞,又被一一否決。
硬闖?不可能,凌玥連一個都打不過。
撤退?更不可能,這里是哭泣幽魂峽谷的中心,他們無路可退。
三十秒的時間,像一把倒計時的鍘刀,懸在所有人的頭頂。
“二十秒。”獵殺者的電子音,冰冷地響起。
凌玥緊緊握著劍,將葉梓護在身后,已經做好了死戰的準備。
葉梓的臉色慘白,但她沒有慌亂,而是死死地盯著那臺唯一亮著的終端。
她相信,那個被稱為“上帝”的存在,一定還有辦法。
“十秒。”
蘇銘的額角,滲出了一顆汗珠。
他猛地抬起頭,雙眼因為缺氧而布滿了血絲。
一個無比瘋狂,堪稱異想天開的計劃,在他腦中瞬間成型。
既然你逼我上你的棋盤,那我就把整個棋盤,都徹底掀了!
“凌玥,葉梓!”蘇銘的聲音,第一次在通訊頻道里,帶上了一絲無法抑制的激動和瘋狂。
“放棄所有防御!”
“執行我的新指令!”
“葉梓,你不是一直想解析我嗎?現在,我給你這個機會!”
“立刻用你面前的終端,連接獵殺者的數據核心,告訴它,你要代表我,跟它進行一場邏輯對沖!”
“凌玥!在你左前方七十度的山壁上,有一塊顏色最深的晶石,用你最大的力量,將你的劍,插進去!”
這兩個指令,讓所有人,包括正在觀看轉播的凜冬基地高層,都徹底懵了。
邏輯對沖?那是什么?
攻擊山壁?那不是自殺嗎?
“你在做什么?外來變量?”獵殺者顯然也對蘇銘這莫名其妙的指令感到了困惑。
“別廢話!執行!”蘇銘咆哮道。
“遵命!”
凌玥和葉梓,在這一刻,展現出了對蘇銘毫無保留的絕對信任。
葉梓深吸一口氣,雙手在終端上敲出一行代碼,一道微弱的數據流,鏈接向了那個對她出手的獵殺者。
“我,上帝的神諭記錄官,請求與你進行邏輯校驗!”
那個獵殺者愣住了,它看向為首的同伴,似乎在等待指令。
與此同時,凌玥動了。
她將機甲的全部能量都灌注到了手中的高周波粒子劍上,劍身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嗡鳴。
她沒有沖向任何一個敵人,而是化作一道流星,狠狠地撞向了那面看起來堅不可摧的黑色山壁!
轟!
粒子劍精準地刺入了那塊顏色最深的晶石之中。
沒有爆炸,沒有崩塌。
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整座“日冕”遺跡,那座由純黑色金屬構成的環形建筑,竟然像活過來了一樣,發出了一聲來自亙古的悠遠轟鳴。
一道肉眼可見的藍色能量漣漪,以遺跡為中心,猛地擴散開來!
“這是,日冕的防御協議被激活了!”為首的獵殺者,電子音第一次帶上了劇烈的波動。
“你做了什么!”
它終于明白了蘇銘的意圖。
他攻擊的不是獵殺者,而是整個遺跡的能源節點!
他要用這種自殺式的方式,強行喚醒這座沉睡了百年的超級武器!
“我只是,按下了本該由你們按下的開關而已。”蘇銘冷冷地回復。
那道藍色的能量漣漪,對凌玥和葉梓沒有任何影響,但掃過十二個獵殺者身體的瞬間,卻像是燒紅的烙鐵燙過牛油。
滋啦!
十二個獵殺者的身體,同時爆開一團團刺眼的數據亂碼,它們的動作,出現了長達三秒鐘的僵直!
“就是現在!”蘇銘怒吼,“凌玥,帶上葉梓,沖進去!”
凌玥沒有絲毫猶豫,她拔出長劍,一把抱起還在進行數據鏈接的葉梓,將速度提升到了極致,朝著遺跡那緩緩開啟的大門,亡命沖鋒!
三秒鐘的時間,生死一線!
然而,就在她們即將沖進大門的前一秒。
葉梓的身體,猛地一顫。
“不好!”她的聲音帶著極致的痛苦和驚恐,“它的算力太強了!我的精神力正在被反向吞噬!我!”
話音未落,葉梓的雙眼一翻,徹底失去了意識。
而那道原本鏈接著獵殺者的數據流,瞬間變成了猩紅的顏色,如同一條毒蛇,反向朝著葉梓的大腦深處鉆去!
“葉梓!”凌玥目眥欲裂。
她能感覺到,懷中同伴的生命氣息,正在以一個恐怖的速度流逝。
而此刻,她們距離遺跡的大門,只有一步之遙。
身后,那十二個獵殺者,已經從僵直狀態中恢復過來。
冰冷的殺意,如同實質的尖刀,抵在了她的后心。
前進,葉梓必將因為數據反噬而腦死亡。
后退,她們兩個都會被撕成碎片。
一個前所未有的絕望抉擇,擺在了凌玥的面前。
也擺在了出租屋里,那個自稱為“上帝”的凡人面前。
“放開她,進去!”
蘇銘的指令,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通過終端,狠狠扎進了凌玥的腦海。
沒有絲毫猶豫,沒有半點轉圜的余地。
那是一種絕對理性的,甚至可以說是冷酷無情到極致的命令。
凌玥的身體,在一瞬間,徹底僵住了。
她看著懷中已經失去意識,生命氣息正在飛速流逝的葉梓,又看了一眼近在咫尺,代表著唯一生路的大門。
她的身后,是十二尊已經重新啟動,散發著無窮殺意的死神。
放開她?
放開這個與她并肩作戰,一同守護著凜冬基地數十萬生命的同伴?
讓她獨自一人,曝尸在這片冰冷的廢土之上?
為什么?
凌玥的信念,在這一刻,產生了有史以來第一次劇烈的動搖。
她可以為了“上帝”的指令,毫不猶豫地赴死。
但她無法接受,為了活下去,而拋棄自己的同伴。
“外來變量,你做出了一個明智的選擇。”為首的獵殺者,發出了不帶感情的電子音,“拋棄無用的棋子,保全更有價值的那個,這是最優的邏輯。”
它的聲音,像一根毒刺,進一步撕裂著凌玥的內心。
“不!”凌玥發出一聲嘶吼,她的雙眼因為痛苦和憤怒而變得一片赤紅,“我絕不!”
她寧愿死在這里!
也絕不接受這種屈辱的勝利!
“凌玥!”蘇銘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帶著前所未有的嚴厲,“你質疑的,不是我的命令,而是葉梓的覺悟!”
“她鏈接數據核心的時候,就已經做好了犧牲的準備!”
“你現在的猶豫,是在踐踏她的決心!”
“你想讓她白白去死嗎!”
蘇銘的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狠狠敲在凌玥的心臟上。
是啊。
葉梓那個固執的科學家,在執行那個看似瘋狂的指令時,就已經預料到了最壞的結果。
她是用自己的生命,為自己換來了這短短幾秒的生機。
如果自己也死在這里,那葉梓的犧牲,就真的變得毫無意義了。
悔恨,痛苦,不甘。
無數種情緒在凌玥的胸中翻涌,最終,都化作了一聲悲愴的長嘯。
她最后看了一眼懷中面無血色的同伴,用盡全身的力氣,將她輕輕地放在了冰冷的金屬地面上。
“活下去,葉梓。”
說完,凌玥不再回頭,她將所有的痛苦與不舍全都斬斷,化作一道決絕的流光,獨自一人,沖進了那扇緩緩閉合的巨大石門。
轟隆!
石門徹底關閉,將內外隔絕成了兩個世界。
門外,是十二個冰冷的獵殺者,和一個靜靜躺在地上的身影。
門內,是無盡的黑暗,和一顆破碎的心。
為首的獵殺者,緩緩走到葉梓的身體旁,它胸口的藍色核心閃爍著,似乎在分析著什么。
那道猩紅色的數據流,已經徹底侵蝕了葉梓的大腦,她的生命體征,正在趨近于零。
“外來變量,你的游戲,結束了。”獵殺者的聲音,通過某種未知的渠道,再次傳到了蘇銘的耳中。
“你犧牲了一枚重要的棋子,卻把另一枚,關進了死局。”
“沒有葉梓的科學知識進行破解,僅憑凌玥一個戰斗人員,根本無法啟動日冕的核心。”
“她現在,只是一個被困在鐵盒子里的籠中之鳥。”
“而我,有足夠的時間,從外部,將這個鐵盒子,連同里面的那只鳥,一同碾碎。”
“你輸了。”
出租屋內,蘇銘靜靜地聽著獵殺者的宣判,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緩緩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那口氣里,帶著無法言喻的疲憊。
“輸?”蘇銘忽然笑了起來,他的笑聲很輕,卻帶著一種讓獵殺者無法理解的憐憫。
“你說的沒錯,從一開始,這就是一個游戲。”
“但你,甚至連最基本的規則,都沒有搞懂。”
“你以為,我讓她鏈接你的數據核心,是為了跟你們進行那可笑的邏輯對沖?”
獵殺者的藍色核心,猛地閃爍了一下。
“你以為,我讓她犧牲,是為了讓凌玥逃跑?”
“不。”蘇銘的聲音,陡然變得冰冷。
“我只是需要一個坐標。”
“一個能讓我,精準地將力量,投送到你面前的坐標!”
“你最大的錯誤,就是出于傲慢,親自為我,搭建了一座最完美的橋梁!”
獵殺者還沒能理解蘇銘這句話的真正含義。
下一秒。
它那鏈接著葉梓大腦的猩紅色數據流,猛地一顫。
一股完全不屬于這個世界的,更加宏大,更加無序,甚至帶著一絲瘋狂的意志,順著那道數據流,以一種無可阻擋的姿態,反向入侵了過來!
“這是什么!”獵殺者的電子音,第一次帶上了名為“恐懼”的情緒。
它想要切斷鏈接,卻駭然發現,那股意志,像一個頂級的黑客,瞬間奪取了它對數據流的最高權限!
它建立的“橋梁”,被敵人徹底占據了!
出租屋里,蘇銘的雙手,已經在鍵盤上敲出了殘影。
他的雙眼,倒映著屏幕上瀑布般滾動的代碼。
在這一刻,他不再是那個躲在幕后發布指令的“上帝”。
他化身為最鋒利的矛,親自踏上了這場跨越維度的戰爭!
“你的算力很強,但你的本質,依舊是程序。”
“而任何程序,都存在漏洞。”
“歡迎來到,我的游戲。”
蘇銘的意志,如同一場數據風暴,瞬間沖垮了獵殺者的第一層防火墻。
他沒有去攻擊獵殺者的本體,而是精準地找到了那股正在吞噬葉梓生命力的紅色數據流。
然后,用一種更暴力,更不講道理的方式,將其硬生生地撕碎,包裹,然后,吞噬!
“不!不可能!碳基生物的思維,根本無法承受如此龐大的數據對沖!你會先一步腦死亡!”獵殺者發出了驚恐的尖叫。
“你用你的邏輯,來理解我的世界?”蘇銘的意識,在數據層面,發出了無聲的嘲笑。
“我每天處理的,是比這復雜億萬倍的,名為人心的東西。”
在現實世界,蘇銘的出租屋,已經產生了劇烈的能量波動。
周圍的燈光瘋狂閃爍,電腦主機發出了不堪重負的轟鳴。
他的鼻腔里,甚至滲出了一絲鮮血。
以凡人之軀,對抗一個星球的AI。
這種行為,本身就是一場豪賭。
但他,賭贏了!
那股屬于獵殺者的紅色數據流,被他徹底吞噬殆盡,轉化成了最純粹的無主能量。
蘇銘沒有絲毫猶豫,將這股能量,全部注入到了葉梓那即將熄滅的靈魂之火中。
他像一個最高明的外科醫生,用數據為手術刀,一點點地修復著她那瀕臨崩潰的精神核心,并為她構建起了一道堅不可摧的“精神壁壘”。
做完這一切,蘇銘的眼前一黑,差點直接昏厥過去。
他強撐著身體,切斷了與那個世界的鏈接。
廢土世界。
遺跡之外。
為首的獵殺者,猛地后退了一步。
它那鏈接著葉梓的數據觸須,寸寸斷裂,化作了漫天的光點。
它敗了。
在一場它最引以為傲的數據戰爭中,一敗涂地。
它甚至無法理解,自己到底是輸給了什么。
“外來變量!”它發出了憤怒的咆哮,“你給我滾出來!”
然而,回應它的,只有一片死寂。
它看向地面。
葉梓的身體依舊靜靜地躺在那里,但她那原本已經趨近于零的生命體征,竟然奇跡般地,穩定了下來。
雖然依舊昏迷不醒,但她,活下來了。
遺跡之內。
凌玥背靠著冰冷的石門,緩緩滑坐在地。
無盡的黑暗和死寂,將她徹底吞噬。
悔恨和痛苦,像毒蛇一樣啃噬著她的內心。
她完成了“上帝”的指令,卻永遠地失去了自己最重要的同伴。
這樣的勝利,又有什么意義?
就在她即將被絕望徹底淹沒時。
她的個人終端里,忽然響起了一個略帶疲憊,卻無比清晰的聲音。
那不是系統合成的冰冷文字。
而是屬于一個年輕男人的,真實的聲音。
“別擔心,她沒事。”
凌玥猛地抬起頭,臉上寫滿了無法形容的震驚。
“你,是上帝?”
“你可以叫我蘇銘。”那個聲音回答道,“首席科學家只是精神力透支,我幫她睡一會兒。”
“現在站起來,女皇陛下。”
“我們的戰爭,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