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銘看著那行彈幕,再看看眼前黑洞洞的槍口,整個大腦因為過載的運算和緊繃的神經,反而進入了一種絕對冷靜的狀態。
他沒有理會凌玥的求助。
因為一個更致命,更迫在眉睫的問題,正頂著他的腦門。
風暴的手勢很穩,但他身后那幾個年輕隊員的呼吸,已經亂了。
恐懼,困惑,還有被一個無業游民當面挑釁的憤怒,交織在一起。
“都別動!”風暴用隊內頻道低聲喝止,他的視線一刻也沒有離開蘇銘,“陳老,我們需要進一步指示!”
耳機那頭,短暫的沉默后,陳老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絲壓抑不住的激動,“專家組還需要八分鐘才能抵達,‘天穹’截獲的數據模型初步解析失敗了,它指向一種我們從未見過的空間折疊算法!”
“聽著,風暴,你的任務變了!”
“從現在起,你不是在執行抓捕,你是在進行最高級別的‘接觸’!”
“確保目標人物的安全,確保目標設備萬無一失,想盡一切辦法,穩住他!”
“這是命令!”
風暴的心臟猛地一沉。
接觸?
這個詞,只在應對那些無法被定義,擁有巨大潛在價值或威脅的“事件”時,才會被使用。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地,將自己的配槍,收回了槍套。
這是一個信號。
一個代表著官方態度,從暴力脅迫轉向談判的信號。
他身后的隊員們見狀,雖然滿心不解,但也只能跟著收起了武器。
房間里那股緊繃到極致的殺氣,瞬間消散了大半。
“看來,我們之間可以進行一次稍微友好一些的對話了?”蘇銘的嘴角微微上揚。
“蘇先生。”風暴換了個稱呼,語氣也變得客氣起來,“我們只是在例行公事,希望你不要誤會。”
“我從不誤會。”蘇銘靠在椅背上,雙手依舊舉著,像是在投降,又像是在掌控全場,“我只相信我看到的事實,比如,你們剛才踹壞了我這扇價值三百塊的門。”
風暴的眼角抽動了一下。
這個年輕人,他真的不怕死嗎?
還是說,在他眼里,自己這些荷槍實彈的精英特工,真的和一群走錯門的熱心鄰居,沒有任何區別?
“門的損失,我們會十倍賠償。”風暴壓下心中的情緒,沉聲說道,“現在,能請你解釋一下,這臺設備,還有你剛才所說的‘跨維通訊’,到底是什么嗎?”
蘇銘笑了笑,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他反而將視線,重新投向了那個依舊亮著的直播間屏幕。
那條來自凌玥的彈幕,依舊孤零零地掛在那里,充滿了迷茫和無助。
“稍等一下。”蘇銘說道,“我需要先處理一點小麻煩,一個關于‘信仰’和‘權力’的麻煩。”
他說著,在風暴等人極度震驚的注視下,緩緩放下了那只沒有指向電腦的手,然后,又放下了另一只手。
他將雙手,重新放在了鍵盤和鼠標上。
“你做什么!”一個年輕隊員下意識地再次舉起了槍。
“讓他做!”風暴厲聲喝止了手下,他的雙眼死死盯著蘇銘的側臉。
他想看看,這個神秘到極點的年輕人,到底想做什么。
他也想看看,能讓總指揮部如此緊張的“跨維通訊”,究竟是怎樣一番景象。
蘇銘沒有理會現實世界中的劍拔弩張。
他的手指,在鍵盤上輕巧地敲擊著,一段段冰冷的文字,化作金色的“神諭”,出現在了那個廢土世界的頻道之中。
“凌玥。”
“你的王冠,不是凜冬基地給你的,也不是那幾十萬幸存者賦予你的。”
“你的王冠,是我給你的。”
遺跡之內,凌玥看到這行字的瞬間,整個身體猛地一顫。
她緩緩抬起頭,透過穹頂的巨大裂縫,仰望著那片百年來第一次變得湛藍的天空。
陽光溫暖,卻照不進她那顆因為失去了目標而變得空洞的心。
“我……不明白。”她喃喃自語,像是在問蘇銘,又像是在問自己。
蘇銘的回復,幾乎是秒回。
“你獻祭的,只是‘霜寒女皇’這個稱號,一個管理者的身份。”
“但你得到的,是整個世界的新生,是讓陽光重新照耀大地的無上偉績。”
“從今天起,你不再是凜冬的女皇。”
“你是為這個世界,帶來光明的‘太陽神女’。”
“前者,是權力。”
“后者,是信仰。”
“告訴我,凌玥,你覺得這兩者之間,哪一個,更重?”
蘇銘的這幾行字,像一道驚雷,在凌玥的腦海中,在凜冬基地所有通過秘密頻道觀看到這段“神諭”的高層心中,轟然炸響!
權力?
信仰?
在廢土掙扎了百年,所有人的思維,都早已被固化。
權力就是一切。
權力就是武器,是食物,是能源,是能讓別人聽從你命令的唯一保障。
可現在,“上帝”,卻提出了一個全新的,顛覆了他們所有人認知的概念。
信仰!
一個虛無縹緲,看不見也摸不著的詞。
它,真的比權力更重要嗎?
“可是,那些軍團長,他們不會聽我的!”凌玥的聲音依舊帶著迷茫,“沒有了軍隊,我什么都做不了!”
“誰說你沒有軍隊?”蘇銘反問。
“你擁有的,是比任何一支軍團,都更龐大,更無敵的軍隊。”
“凜冬基地,那數十萬被你拯救的幸存者,就是你的軍隊!”
“他們的‘意志’,就是你最鋒利的武器!”
蘇銘的指令,開始變得清晰而具體。
“現在,立刻返回基地。”
“不要去見任何一個軍團長,不要試圖奪回任何權力。”
“你要做的第一件事,是走到那數十萬民眾的面前,告訴他們,‘上帝’已經降下神諭。”
“神諭的內容是,凜冬基地,將不再需要領袖。”
“從今天起,凜冬基地,將由一個‘議會’來共同管理。”
“所有軍團長,所有科學家,甚至所有平民代表,都可以成為議會的一員。”
“而你,凌玥,將成為這個議會的‘監督者’和‘神諭的唯一代行者’。”
“你不擁有任何權力,但你擁有,對所有權力者的‘否決權’!”
出租屋內,風暴看著蘇銘在鍵盤上敲出的這些內容,他的呼吸,幾乎都要停止了。
雖然他看不懂那個世界的文字。
但他能看懂蘇銘臉上那種運籌帷幄,決勝千里之外的表情。
他更能感覺到,自己耳麥里,陳老那已經變得無比急促的喘息聲。
“他在做什么……”風暴身后的一個隊員,忍不住低聲問道,“他在……玩一個策略游戲嗎?”
“閉嘴。”風暴的聲音有些沙啞。
不。
這不是游戲。
這是一個真正的文明,一個真實的世界!
而眼前這個年輕人,正以一種他們無法理解的方式,輕描淡寫地,去干涉,去重塑那個文明的政治格局!
這種事,已經完全超出了他們的認知范疇!
廢土世界。
凜冬基地。
當凌玥駕駛著突擊車,帶著昏迷的葉梓,沐浴著陽光,重新出現在地平線上時。
整個基地,徹底沸騰了!
數十萬幸存者,從他們的住所,從工廠,從每一個角落里涌出,他們匯聚成一股人潮,涌向基地的門口。
他們高喊著,歡呼著,哭泣著。
他們呼喊的,不再是“霜寒女皇”。
而是一個全新的,帶著無上敬畏的稱號。
“太陽神女!”
“太陽神女!”
那幾個原本已經準備好說辭,打算用軍權來逼迫凌玥交出指揮權的軍團長,看著眼前這山呼海嘯般的狂熱景象,臉色變得無比難看。
他們忽然發現,自己錯了。
錯得離譜。
他們引以為傲的軍隊,在這股由數十萬人的信仰匯聚而成的洪流面前,顯得那么的渺小,那么的不堪一擊。
凌玥走下了突擊車。
她沒有穿那身象征著權力的華麗禮服,只是一身樸素的戰斗服。
她沒有攜帶任何武器,也沒有帶任何護衛。
她就那么一個人,靜靜地站在數十萬民眾的面前。
陽光,為她的身影,鍍上了一層神圣的金色光輝。
她緩緩開口,將蘇銘的“神諭”,一字不差地,傳達給了每一個人。
當聽到“廢除領袖制,成立議會”時,民眾們先是愕然,隨即,爆發出更加狂熱的歡呼!
而那幾個軍團長,臉色則瞬間變得一片慘白。
他們明白了。
他們徹底明白了那個“上帝”的意圖。
這是一個陽謀!
一個將所有權力,都放在陽光下,進行重新洗牌的陽謀!
“上帝”廢除了凌玥的王冠,卻給了她一柄無形的,名為“神權”的利劍!
她不再需要軍隊了。
因為從今天起,整個凜冬基地的民意,就是她最堅不可摧的后盾!
誰敢反對她,誰就是在與數十萬民眾為敵,就是在公然違抗“上帝”的神諭!
出租屋內,蘇銘敲下了最后一行字。
“去吧,我的神女。”
“用你的光,去照亮那些依舊躲藏在陰影里的,可憐蟲。”
然后,他關閉了那個私聊窗口。
他緩緩轉過身,重新看向了風暴,臉上帶著一絲歉意的微笑。
“不好意思,讓你們久等了。”
“現在,我們可以繼續剛才的話題了。”
“關于我這扇門的賠償問題。”
風暴看著蘇銘那張人畜無害的臉,卻感覺自己像是在面對一尊深不可測的古神。
他甚至產生了一種荒謬的錯覺。
自己剛才看到的,或許只是冰山的一角。
這個年輕人,他真正的力量,他所連接的那個世界,到底還隱藏著多少秘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穿著中山裝,頭發花白,但精神矍鑠的老者,在一群同樣身穿黑色作戰服的警衛的簇擁下,快步走了進來。
他沒有理會風暴等人的敬禮,而是徑直走到了蘇銘的面前。
他的眼神很復雜,有震驚,有好奇,有警惕,但更多的,是一種棋逢對手的興奮。
“蘇銘同志,你好。”老者伸出了手,“自我介紹一下,我姓陳,是這次行動的總負責人。”
蘇銘看著他,卻沒有第一時間伸手。
他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一句讓在場所有人,都大腦宕機的話。
“在我決定是否要跟你們合作之前。”
“我需要先確認一下,你們,能給我開出什么樣的價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