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
粘稠得如同液態的,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
整個地下基地,那上百塊屏幕組成的光幕,連同蘇銘眼前的電腦,都在那一聲電路過載的爆鳴后,徹底失去了所有光亮。
通訊,中斷了。
數據流,中斷了。
他與那個正在生死線上掙扎的世界,唯一的連接,被一根燒斷的保險絲,給無情地切斷了。
“該死!”
蘇銘的喉嚨里,發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他發瘋一樣撲向門口,卻因為絕對的黑暗而狠狠撞在了墻上。
額頭傳來的劇痛,讓他那因為憤怒而幾乎要燃燒起來的大腦,有了一瞬間的清醒。
他摸索著墻壁,沖向了那個老舊的電閘。
而在他身后,那間代表著華夏最高科技水平的中央控制室里,同樣陷入了一片死寂。
備用電源在三秒后啟動,慘白色的應急燈照亮了所有人那一張張寫滿了驚駭和茫然的臉。
“怎么回事!”
“和蘇先生的連接斷了!”
“快!重新定位他的信號源!”
王院士的聲音,因為極致的焦急而走了調。
然而,無論他們如何操作,那塊屬于蘇銘的信號區域,都只剩下一片代表著連接失敗的灰色。
“沒用的。”
陳老的聲音,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冰冷。
“他的設備,應該是最普通的民用設備。”
“我們和他之間的數據傳輸量太大了,他那里的電路,承受不住。”
“他掉線了。”
最后三個字,像三座冰山,壓在了所有人的心頭。
在那個世界即將面臨最終審判的,最關鍵的,最需要“神”的時刻。
他們的“神”,掉線了。
“那,那廢土世界怎么辦?”
李院士的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
“那三支遠征軍,她們怎么辦?”
沒有人能回答他。
因為就在信號中斷前的最后一幀畫面里,他們所有人都清楚地看到了。
看到了那三道撕裂天空的漆黑裂口。
看到了那三只,從裂口中,緩緩降臨的,不可名狀的,最終兵器!
廢土世界。
風暴之眼的外圍。
凌玥猛地勒住了坐下那頭變異巨狼的韁繩,她抬起頭,呆呆地看著天空中那道巨大的裂痕。
以及,那個正在從裂痕中,緩緩鉆出的,龐大到遮蔽了剛剛重現的太陽的恐怖身影。
那是一個由無數扭曲的金屬觸手和蠕動的猩紅血肉,胡亂拼接而成的怪物。
它的主體,像一顆畸形的心臟,每一次跳動,都讓周圍的空間,產生肉眼可見的波紋。
這就是,“深淵”的最終兵器?
這就是,他們即將要面對的,來自整個星球的憤怒?
“上帝!”
凌玥下意識地,對著個人終端,發出了呼喊。
然而,回應她的,只有一片冰冷的,毫無信號的雜音。
她和“神”的連接,也斷了。
恐懼。
如同最刺骨的寒流,瞬間席卷了整支遠重軍。
“我們被拋棄了嗎?”
“神,也敵不過這種怪物嗎?”
絕望的情緒,像瘟疫一樣,在隊伍中瘋狂蔓延。
“閉嘴!”
凌玥猛地回頭,冰藍色的眸子里,迸發出了前所未有的兇狠。
“上帝從未離開!”
“他只是在考驗我們!”
“考驗我們,有沒有資格,去執行他頒布的神罰!”
她的聲音,通過擴音設備,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士兵的耳中。
“所有人!準備戰斗!”
“為了太陽!”
“為了凜冬!”
她強行壓下了自己心中的恐懼,拔出了腰間的合金戰刀,直指天空中的那個最終兵器,“審判官”!
戰斗,在另外兩處絕地,也同時打響。
葉梓帶領的技術團隊,和另一支由最強軍團長帶領的部隊,也遭遇了同樣恐怖的“審判官”。
沒有了蘇銘的指揮,他們就像一群失去了大腦的工蜂,只能依靠最原始的戰斗本能,向那個不可戰勝的敵人,發起悲壯的沖鋒。
能量炮彈,打在“審判官”的身上,只能激起一圈圈漣漪。
最鋒利的穿甲彈,甚至無法在它那血肉和金屬糾纏的體表,留下一絲劃痕。
而“審判官”的反擊,卻是毀滅性的。
它那顆畸形的心臟,每一次跳動,都會從那些金屬觸手的頂端,發射出一種黑色的能量射線。
被射線掃中的裝甲車,瞬間被分解成了最基本的粒子。
被射線擦過的士兵,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化作了一捧飛灰。
這是一場,毫無懸念的,屠殺!
出租屋內。
啪嗒。
蘇銘終于摸到了那個冰冷的電閘,他用盡全身力氣,猛地將它推了上去。
燈光,閃爍了片刻,終于重新亮起。
他甚至來不及喘一口氣,就猛地撲回了電腦前,瘋狂地敲擊著鍵盤,重啟著那套復雜的通訊程序。
“快點!”
“再快一點!”
他的雙眼,布滿了血絲,死死地盯著屏幕上那不斷滾動的進度條。
每一秒的等待,對他而言都像一個世紀那么漫長。
“叮!”
系統終于重新鏈接!
畫面在閃爍了片刻后,終于穩定了下來。
然后蘇銘就看到了。
他看到了那片被黑色射線,犁成焦土的大地。
他看到了那些正在被無情屠戮的,屬于他的信徒。
他看到了葉梓乘坐的指揮車,被一根金屬觸手凌空抽爆,化作一團絢爛的火球。
他更看到了凌玥,為了掩護最后的部隊撤退,獨自一人駕馭著巨狼沖向了那只“審判官”,然后被一道黑光,狠狠地從半空中轟入了地底!
轟!
蘇銘的大腦,像是被一顆恒星,狠狠地撞了進來!
憤怒!
極致的,足以焚燒整個世界的憤怒,在這一瞬間徹底吞噬了他的理智!
那不是因為他的計劃被打亂了。
也不是因為他的信徒正在死亡。
而是一種,最純粹的,自己的玩具,被別人肆意破壞的暴怒!
“你以為!”
“你贏了?”
蘇銘的聲音,嘶啞低沉,像從地獄深處爬出來的惡鬼。
他的手指,在鍵盤上敲出了一連串的殘影。
他沒有再去看那慘烈的戰場,而是將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系統面板上,那只“審判官”的實時數據模型上。
血肉,金屬,能量核心運行邏輯。
無數混亂而龐大的數據流,在他的視網膜上瘋狂閃過。
“李院士!王院士!”
他的咆哮,通過重新鏈接的通訊,在地球的中央控制室里轟然炸響!
“還在等什么!”
“立刻分析它的能量共振頻率!”
“我要把它發射出來的每一道攻擊,都變成插進它自己心臟的刀子!”
幾乎是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
凜冬基地的戰場上。
那個剛剛將凌玥轟入地底,準備發動致命一擊的“審判官”,身體猛地一顫。
它那顆畸形的心臟,毫無征兆地,出現了一次極不協調的劇烈的痙攣!
緊接著它剛剛發射出去的一道黑色射線,在飛到一半的時候,竟然詭異地在空中拐了一個一百八十度的彎!
然后,以比之前更快的速度,狠狠地轟回了它自己的身上!
“轟!”
驚天的爆炸,第一次讓那只不可一世的最終兵器,發出了一聲痛苦的嘶吼!
它的胸口被自己的攻擊,炸開了一個巨大的焦黑的傷口!
這一幕讓所有正在絕望中等死的人類士兵全都愣住了。
地底的廢墟中渾身是血的凌玥,艱難地抬起頭,她看著自己那塊同樣重新亮起的個人終端。
終端上,只有一行來自那個男人的冰冷而瘋狂的指令。
“抬起頭。”
“看清楚。”
“我只教一次。”
“神,是如何,殺死一個偽神的!”
凌玥那雙冰藍色的眸子里,熄滅的火焰,在這一瞬間以燎原之勢重新燃起!
然而蘇銘的臉上,卻沒有任何喜悅。
他的視線已經越過了那只正在自我攻擊的“審判官”,落在了自己出租屋那扇老舊的防盜門上。
那里不知何時,已經站了兩個身穿黑色西裝的,神情冰冷的男人。
其中一個緩緩抬起了手。
咚,咚,咚。
清晰的沉悶的,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志的敲門聲響了起來。
“蘇銘先生,我們是國家特殊信息安全部的你被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