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場由最高層親自過問、政務院經濟工作主要負責人主持的小范圍協調會,在氣氛嚴肅的會議室里召開。
與會的,皆是掌管水利、財政、農業、衛生等關鍵部門的負責同志。
會場內煙霧繚繞,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專注。
主持會議的那位經濟工作負責人,面容清癯,目光銳利。
他沒有絲毫寒暄,直接通報了來自漢東省的報告和總干轉來的情況。
他的語氣平穩,卻字字千鈞,
“……基本情況就是這樣。”他總結道,
“漢東省的朝陽同志,給我們同時送來了兩份考卷。
一份,是如何根治千年鹽堿,向土地要糧食;
另一份,是如何保障百萬人的健康,守住‘病從口入’的防線。”
他首先拿起了那份關于衛生防疫的報告,聲音提高了幾分:“喝生水,拉肚子,生蟲子!
在座的不少同志可能都經歷過,看起來是個人習慣的小事。但是,”
他重重地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當它發生在百萬民工聚集的工地上,就是能摧毀一切建設成果的天大的事。
歷史的教訓足夠深刻了,我們不能,也絕不允許,讓汗水甚至鮮血換來的建設成果,毀在一場本可預防的疫情上。
更何況,現在國際斗爭形勢復雜,我們必須考慮到一切潛在的風險,包括敵人可能使用的卑劣手段!”
他的目光投向衛生部門的負責人:“衛生部牽頭,立刻以政務院名義,起草一份面向全國,特別是各大建設工地和廣大農村的緊急指示!
核心就是兩條:強制推行喝開水,大力整治環境衛生。
要快,要堅決,要把這件事當作一場硬仗來打!”
“是!”衛生部長肅然領命,
“我們回去立刻組織最強力量,保證三天內拿出草案!
同時建議,將常見腸道傳染病防治知識編成通俗手冊,隨指示一同下發。”
接著,負責人的目光轉向財政、水利、農業等部門的同志,“至于蘇北治堿的規劃……
我仔細看了朝陽同志的報告和附信。
心情很復雜,既沉重,又感到一種振奮。
沉重于蘇北百姓背負的苦難,振奮于我們有的同志,在地方上敢于謀劃這樣的百年大計,有這樣一股不向困難低頭的狠勁和韌勁!
這說明了我們的干部,心是和人民群眾貼在一起的!”
他話鋒陡然一轉,變得極其務實,甚至有些嚴厲:“但是,同志們,我們也要面對冰冷的現實!
國家初建,百廢待興,我們的拳頭要攥緊,力量要用在刀刃上。
漢東省委提出了‘以煤換糧’的思路,這很好,體現了不等不靠、自力更生的精神,這條路要堅決走下去,要走到極致!”
這時,一位戴著深度眼鏡、頭發花白的老者,水利部的技術權威傅教授,扶了扶眼鏡,
謹慎開口:“各位同志,關于蘇北治堿的規劃,我仔細看了。
‘水來鹽去’的思路是對的,但具體方案,我認為有些細節值得商榷。”
他指向帶來的地圖,“報告里強調‘引水洗鹽’,大量引入長江、洪澤湖的淡水,這固然能降低土壤鹽分。
但蘇北地勢低平,排水不暢。
如果只注重‘引’,而忽視‘排’,洗下來的鹽分沒有出路,很可能只是把鹽從地表趕到了地下,
或者淤積在河道下游,導致地下水位抬高,引發次生鹽堿化!
這在國際上是有失敗先例的。
我認為,排水工程,必須與引水工程同步,甚至要先行。否則,可能就是勞民傷財,治標不治本。”
農業部的負責人緊接著發言,語氣帶著深深的憂慮:
“傅老的擔心很有道理。
我還要補充一點,大規模的水利工程會占用大量農田,移民安置也是個難題。
而且,報告中提到‘稻麥輪作’,想法很好,但水稻是高耗水作物,
在蘇北這種蒸發量大的地區,如果灌溉管理跟不上,極易導致土壤再次返鹽。
我認為,初期應該更穩妥,以耐鹽的旱作物為主,比如棉花、甜菜,搭配綠肥如田菁改良土壤,逐步推進,不能急于求成,一下子全面鋪開水稻。”
會場一時陷入了沉默,只有煙絲燃燒的細微聲響。
各種困難、風險和不確定性被擺在了桌面上。
這時,主位者并沒有直接反駁任何人的意見,而是用手指輕輕敲著桌面:“同志們提出的問題,都很實際,也很尖銳。
傅老擔心的次生鹽堿化,是科學問題,必須重視。
農業部同志強調的穩妥推進,符合農業生產的客觀規律。
治堿如治病,診斷不清,不能亂開方子。”
他隨即做出明確指示:
“困難,是客觀存在的。但辦法,總比困難多。
朝陽同志向北平求援,這不僅僅是為了要支持,更是給我們送來了一個必須正視和解決的課題。
蘇北的問題,是我們在恢復建設過程中,千頭萬緒難題的一個縮影。
有些問題,地方同志看得清楚,但解決不了;
有些問題,則需要我們站在全國的角度,幫他們看得更遠,想得更周全。”
他的目光轉向水利部的同志,語氣堅決:“傅老提出的排水問題,一針見血,只灌不排,等于把鹽悶在鍋里,后患無窮。
這不是小修小補,這是關乎工程成敗的根本性原則。
水利部在組建專家組時,必須將‘排水’置于與‘引水’同等重要的戰略高度,作為首要技術課題進行攻關。
我要的不是一個簡單的挖溝方案,而是一個 ‘排、灌、蓄、泄’四位一體、統籌兼顧的系統性工程設計。
要算清水賬,搞清楚鹽分的來龍去脈,給它一條‘出路’。
這件事,沒有討價還價的余地,必須拿出經得起歷史和科學檢驗的詳細方案。”
接著,他看向農業部的負責人,微微頷首:“農業部的同志強調穩妥,很有道理。
‘民以食為天’,農業生產急不得,更亂不得。
報告中‘稻麥輪作’的設想是好的,但步子不能太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