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知道,背后說人壞話最糟糕的情況就是撞上當事人。
幾位嬸子看著臉色陰郁的蘇妄,對視一眼,干脆抱起洗衣盆收起棒槌,假裝什么事情都沒有的退散了。
往外沒走幾步,又看見站在路邊柔弱婀娜的女子,手上也端著個堆滿臟衣裳的木盆。
沈馨然小臉很白,聲音很輕的打招呼道:“嬸子們好。”
幾位大嬸們從鼻子里冒出了一聲冷哼,小聲嘀咕道:
“我說呢!原來是有人來撐腰了啊。”
沈馨然咬了咬唇,沒敢吭聲。
直到那群嬸子們的身影漸漸遠去,她才小步走到河堤邊,看著站在一側的男子。
小聲道:“方才謝謝你了,蘇……”
她想要像是小時候那樣喊‘蘇哥哥’,又想起自已已經嫁做人婦,身份有別。
連忙改口道:
“大伯哥。”
蘇妄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眼前的女子身體纖弱婀娜,身穿著一襲淡青色的短襖裙,未施粉黛,一張瓷白的小臉五官秀麗。
烏黑的長發(fā)用同色系的青色頭巾盤起。
一雙杏眸里帶著欣喜和猶豫。
明明小時候的她不是這樣的!
小時候的沈馨然活潑又開朗,可自從沈木匠娶了繼室后,她的性子漸漸被打壓。
逐漸變成了膽怯的性子。
蘇妄微微頷首,應聲道:“不必這般客氣,你是我的堂弟媳,都是自家人。”
沈馨然眼底的欣喜漸漸褪去。
是啊,他也不是小時候待在家里整日陪著自已玩的蘇哥哥了,他如今是自已丈夫的堂哥。
她訥訥的‘嗯’了一聲。
沉默著上前,將堆滿臟衣服的木盆放在河堤的石階上。
蘇妄瞥了一眼,問道:“嬸母待你如何?”
沈馨然略微遲疑了一下。
“……婆婆待我……是不錯的,嘴上也說是將待我如親生女兒一般。”
“至于公公是個好人,總是趁著婆婆未曾發(fā)現偷偷塞雞蛋給我,說是等蘇銘回來可不能讓他覺得自已媳婦變瘦了。”
說到這兒的時候,她臉上的笑容自然了些。
其實不用沈馨然說,蘇妄就能想象的到。
嬸母李香蘭刻薄刁鉆,為人極難相處,又很挑剔。
新婚后兒子蘇銘被征兵走了,她心底里存著怨氣,覺得沈馨然是個掃把星。
怎么早不征兵,晚不征兵,偏偏他們大婚那一日就來村子里強征了。
日常動輒打罵就不必說,可能都沒怎么讓沈馨然吃飽。
至于他的叔叔蘇大祥,是個溫和性子的老好人,可是一旦遇到沖突或者更強勢的一方,他是不敢迎面,只會選擇逃避。
以前每次李香蘭區(qū)別對待蘇妄和蘇銘時,蘇大祥本來想說‘小妄也是個孩子,你怎么就給小銘吃雞蛋’,對方一個眼神掃過來。
蘇大祥頓時就不敢多說話。
他能做的也就是在李香蘭離開后,偷偷去廚房摸一個雞蛋遞給蘇妄。
蘇妄深吸一口氣,又問:“那你娘家呢?”
沈馨然悶聲不吭。
大婚當日新郎官都被征兵征走了,他們沈家村當然逃不了。
沈木匠的繼室改嫁過來的時候是帶著一個大兒子的,如今正好年滿二十歲,為了保住這個跟自已沒有血緣關系的兒子。
也有可能是繼室的枕邊風太厲害,沈木匠竟然以自已代替那繼子,也被征兵走了。
沈馨然三朝回門,回哪里?
新郎沒了。
父親也沒了。
至于為什么蘇銘被征走了,蘇大祥不用去?那是因為蘇大祥近些年來得了癆病,吃了很多藥也治不好。
征兵辦的人哪里敢讓他去,半道上死了也就算了,萬一傳染了軍營其他人也麻煩可大了。
正是因為如此,哪怕蘇銘嘴里嚷著不樂意,說我還有一個堂哥。
卻仍舊被帶走了。
因為他的堂哥蘇妄,是個瘸子啊。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那一刻,村子里其他青壯男人無比羨慕他的跛腳。
沈馨然想起父親和新婚丈夫都前途渺茫,生死未知,眼眶里不禁有些濕潤。
緩緩蹲下身,一邊撈起衣裳往水里洗滌,一邊抹了抹眼角。
“馨然。”蘇妄忽然又開口。
沈馨然有些詫異,這個稱呼已經好久沒聽過了。
自從成婚后,每次見了蘇妄,對方都是客客氣氣的喊她弟媳的。
“大伯哥,恕我失禮了。我也沒什么娘家了。”她以為是自已剛才的那個問題遲遲沒有回答。
蘇妄眸色深沉的盯著她。
“我曾經答應過師傅和師娘,會好好照顧你的。”
“我就是你的娘家。”
“日后若是有什么不開心的事,你可隨時來村尾老屋那尋我。”
想起早逝的母親,沈馨然的眼眶又盈滿了淚珠,要落不落的模樣楚楚動人。
“謝謝大伯哥。”
蘇妄又道:“若是下回再遇見這幫子碎嘴的婆子們,你盡管罵回去,莫要像今日一樣傻傻的站在路邊。”
“你若是表現的好欺負,她們只會更加得寸進尺。”
沈馨然胸腔里盈滿了感動。
她還以為蘇妄都忘記了小時候他們相處的那段時光,沒想到對方仍是將她視作妹妹,視作親人。
“嗯。”她用力點了點腦袋。
“好了,怎么還是和以前那般,這么愛哭鼻子。”
蘇妄上前一步,擼起袖口替她擦了擦臉頰上的淚痕。
一股濃烈的男性氣息夾雜著木屑清香的味道將她籠罩。
沈馨然眨了眨眼,有些不自然的往后退了半步。
“我……”
“怎么了?”蘇妄一臉正經,疑惑的看著她。
沈馨然微微搖了搖頭,薄唇抿成了一條線。
或許是自已想多了吧。
蘇哥哥,啊不,大伯哥只是還將自已當做是年幼的小妹妹,因此舉動才這般親密了一些。
不過他們現在兩個人之間的身份已經是大伯跟弟媳。
還是不宜太近。
免得被村子里其他人說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