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謙渾濁的老眼中,流下了兩行熱淚。
他推開身邊攙扶的弟子,踉蹌著走到魏哲面前,然后,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中,深深地,深深地,彎下了腰。
他行的,是一個弟子對老師的禮。
“將軍……老朽……錯了。”
他的聲音,沙啞,干澀,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
“從此刻起,傷兵營所有醫官,所有事務,全憑將軍一人調遣!”
“但憑將軍吩咐,我等……萬死不辭!”
魏哲被這股撲面而來的,灼熱的信任,沖擊得心臟都漏跳了一拍。
他看著趙四那張寫滿決絕的臉,看著周圍那一雙雙燃燒著希望的眼睛,看著吳謙那深深彎下的脊梁。
他胸中那股冰冷的殺意與怒火,在這一刻,盡數化為了滾燙的熱流。
他來自一個富足、和平的年代。
他從未真正理解過,什么是“袍澤”,什么是“銳士”。
直到此刻。
他明白了。
這就是大秦的銳士!
悍不畏死,信賴袍澤!
他們可以將自己的后背,毫無保留地交給身邊的戰友。
他們也可以將自己的性命,毫無保留地托付給自己的將軍!
魏哲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騰的情緒。
他伸出手,扶起了吳謙。
“吳太醫,言重了。”
然后,他環視四周,目光掃過每一張充滿希冀的臉。
他的聲音,不再冰冷,而是充滿了力量。
“我魏哲,在此立誓。”
“我不會讓你們失望。”
“一個都不會!”
這句承諾,擲地有聲,如同烙印,深深地刻在了每個人的心上!
魏哲不再浪費時間,他立刻轉身,對著吳謙下達了清晰無比的指令。
“第一!所有刀、鉗、針等一切要接觸傷口的器械,使用前,必須用烈火灼燒至通紅!”
“第二!所有人的手,在接觸傷我之前,必須用烈酒反復搓洗!越久越好!”
“第三!立刻!將營外燒開的沸水抬進來!把所有備用的麻布,全部放進去煮!煮的時間越長越好!”
這三條指令,簡單,直接,卻徹底顛覆了吳謙等人所有的認知。
但這一次,沒有人再提出質疑。
“是!下官……遵命!”
吳謙重重點頭,立刻轉身,開始大聲指揮其他的醫官和雜役行動起來。
整個傷兵營,仿佛一臺生銹的機器,在魏哲的指令下,第一次,開始高效而有序地運轉起來。
火盆被端了進來,一把把刀鉗被燒得通紅。
烈酒被分發下去,醫官們笨拙地學著魏哲的樣子,反復搓洗著自己的雙手。
一口口大鍋里的沸水,被小心翼翼地抬了進來,一匹匹干凈的麻布被扔了進去,在滾水中翻騰。
一股混雜著鐵銹味、酒味和水蒸氣的奇異味道,開始在營帳中彌漫開來。
魏哲沒有停下。
他走到趙四身邊,看著他胸前那個依舊在不斷滲出黑血的傷口。
清創、消毒,只是第一步。
最關鍵的,是后續的抗感染和傷口愈合。
在這個沒有抗生素的時代,一塊小小的金瘡藥,就是劃分生死的關鍵。
魏哲心念一動。
他的手,伸入懷中。
再次拿出時,掌心已經多了一個小小的,由油紙包裹的藥包。
這是他之前斬殺暴鳶后,系統獎勵的【特制金瘡藥】。
他一直沒有機會使用。
現在,正是時候。
他將藥包,遞到吳謙面前。
“吳太醫。”
吳謙連忙上前,恭敬地接過。
“將軍有何吩咐?”
“這是我偶然得來的一副止血神藥,我自己取名叫金瘡藥。”魏哲面不改色地解釋道。
“待會,用煮過的麻布,將他傷口里的膿血,徹底清洗干凈。然后,立刻將這藥粉,均勻地敷在傷口上。”
吳謙打開油紙包,一股奇異的清香,鉆入鼻中。
他看到里面是細膩的,呈現出淡青色的藥粉。
他只是聞了一下,就覺得頭腦為之一清,心中更是震驚。
他行醫一生,從未見過如此奇異的藥粉。
“將軍……這……”
“按我說的做。”魏哲打斷了他。
“記住,清洗傷口時,不必吝惜烈酒,務必將所有你看得見的臟東西,都沖洗干凈!”
“是!”吳謙不敢再多問,將藥包小心翼翼地揣入懷中,視若珍寶。
魏哲直起身,目光掃過全場。
他看到劉季還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看到那些醫官們手忙腳亂的樣子,看到章邯和錢虎等人緊張的神情。
他知道,這一場豪賭,才剛剛開始。
他最后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今日之事,是我魏哲一意孤行。”
“若此法能成,功勞歸于在場每一位盡心盡力的醫官與袍澤。”
“若此法不成,導致任何意外……”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銳利如刀。
“所有罪責,由我魏哲,一人承擔!”
“與爾等,無半點干系!”
此言一出,滿場皆驚!
吳謙的身體,猛地一顫,他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魏哲。
章邯的心,更是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么。
在軍中,私自更改軍令,已是大罪。
而魏哲現在做的,是推翻了整個大秦沿襲了上百年的軍醫體系!甚至駁斥了從咸陽宮派來的太醫!
一旦失敗,趙四身死,甚至引發更大規模的死亡……
那后果,不堪設想!
輕則削爵罷官,重則……人頭落地!
而魏哲,竟然將這天大的干系,一個人,扛在了自己肩上!
就在此時,屠睢帶著幾名親衛,抬著幾大壇烈酒,從帳外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他一進來,就感覺到了帳內詭異的氣氛。
“將軍,你要的酒……”
他的話,說到一半,就卡在了喉嚨里。
他看到了那些被燒得通紅的刀鉗,看到了那些用烈酒洗手的醫官,看到了那一口口煮著麻布的大鍋。
他也看到了魏哲那如同山岳般,屹立在眾人之前的背影。
章邯走上前,將剛才發生的一切,飛快地,低聲地,告訴了屠睢。
屠睢的臉,從不解,到震驚,再到駭然。
他聽完了章邯的敘述,沉默了許久。
他看向魏哲,這個比自己年輕了近二十歲的上司。
他一直以為,魏哲只是一個武功蓋世,悍勇無雙的戰將。
可直到此刻,他才發現,自己錯了。
這位年輕的將軍,擁有的,不僅僅是萬夫不當之勇。
他還有著敢于挑戰一切權威的魄力,有著將所有責任都攬于己身的擔當!
這才是真正的……大德!
屠睢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發自內心的,深深的敬服。
他走上前,對著魏哲,重重一抱拳。
“將軍!”
他沒有說多余的話,但那一聲呼喊,已經代表了他的立場。
魏哲回頭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開始吧。”
他對著吳謙,下達了最后的命令。
一場足以顛覆整個時代醫療史的,無菌外科手術,就在這間充滿了血腥與惡臭的簡陋營帳中,正式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