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陽宮。
嬴政把玩著手中那枚從武安侯府呈上來的淬毒弩箭。
箭頭烏黑鋒利。
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死亡氣息。
他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章臺宮內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文武百官垂手而立噤若寒蟬。
他們都知道發生了什么。
大秦剛剛冊封的武安侯。
那個即將統帥大軍征伐楚國的軍方第一人。
竟然在自己的府邸里遭到了刺殺。
這無疑是赤裸裸的挑釁。
是對整個大秦的挑釁。
更是對王上權威的挑釁。
“好一個項燕。”
“好一個楚國。”
嬴政的聲音冰冷。
他猛地將弩箭擲于地上。
“鏘”的一聲脆響。
嚇得所有官員都是一哆嗦。
“寡人剛剛給了魏哲三個月的時間。”
“楚國人就立刻送上了一份‘大禮’。”
“他們是在告訴寡人。”
“也告訴全天下的人。”
“我大秦的武安侯連自己的府門都出不了。”
“還談什么三月滅楚?”
嬴-政的眼中燃燒著熊熊怒火。
這不僅僅是一次刺殺。
更是一場攻心之戰。
楚國人想用這種方式。
動搖秦國的軍心。
打擊魏哲的威望。
讓那份“三月滅楚”的軍令狀變成一個天大的笑話。
“王上息怒!”
以丞相王綰為首的文官集團立刻跪倒一片。
“楚國此舉卑劣至極人神共憤!”
“臣等懇請王上即刻發兵討伐楚逆以彰天威!”
群臣激憤。
之前的分歧和疑慮在這一刻蕩然無存。
楚國的刺殺行為徹底激怒了整個大秦朝堂。
原本對魏哲急進策略持保留意見的官員。
現在也全都同仇敵愾起來。
嬴政看著跪了一地的臣子。
心中的怒火稍稍平息了一些。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楚國人自以為聰明。
實際上卻做了一件最愚蠢的事情。
他們非但沒有動搖秦國的決心。
反而幫助嬴政完成了戰前的最后動員。
讓整個大秦上下擰成了一股繩。
“王上。”
一個沉穩的聲音響起。
是魏哲。
他今天也上朝了。
臉色依舊有些蒼白。
但精神卻一如既往的平靜。
仿佛昨夜那個經歷生死一瞬的人不是他。
“臣以為此時不宜立刻發兵。”
魏哲的話如同一盆冷水。
澆在了眾人火熱的頭上。
“為何?”嬴政皺起了眉頭。
“武安侯你這是何意?”
王賁更是直接站了出來質問道。
“楚國人都欺負到我們家門口了!”
“你竟然還說不宜發兵?”
“難道昨夜的刺殺把你嚇破膽了?”
王賁的話雖然沖動。
卻也代表了不少武將的心聲。
他們現在只想立刻殺到楚國去。
把那個項燕碎尸萬段。
魏哲沒有理會王賁的質問。
他只是平靜地看著嬴政。
“王上兵法有云‘主不可以怒而興師將不可以慍而致戰’。”
“楚國人現在最希望看到的。”
“就是我們因為憤怒而失去理智。”
“倉促地發動一場沒有完全準備好的戰爭。”
“那正中他們的下懷。”
“戰爭的節奏必須掌握在我們自己手里。”
“而不是被敵人牽著鼻子走。”
魏哲的聲音不大。
卻讓激憤的朝堂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冷靜下來思考他話中的深意。
是啊。
憤怒是魔鬼。
它會讓最精明的獵人變成愚蠢的公牛。
一頭撞進敵人早已布置好的陷阱里。
嬴政的目光閃爍。
他看著魏哲心中充滿了欣賞。
臨危不亂處變不驚。
甚至還能反過來利用敵人的計策。
為自己爭取更有利的局面。
這份心性。
放眼整個天下也找不出第二個人。
“那你認為該當如何?”嬴政問道。
“臣需要時間。”魏哲回答得干脆利落。
“楚國是一頭沉睡的巨獸。”
“想要一擊斃命就必須找到它最脆弱的要害。”
“在找到這個要害之前。”
“我們需要做的不是打草驚蛇。”
“而是麻痹它。”
“讓它繼續沉睡。”
“甚至睡得更沉。”
“臣懇請王上對外宣稱臣遇刺后身受重傷。”
“需要靜養數月無法領兵。”
“同時暫緩對楚國的一切軍事行動。”
“讓楚國人以為他們的刺殺成功了。”
“讓他們放松警惕。”
魏哲的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寒光。
“如此一來臣便能獲得寶貴的備戰時間。”
“在暗中完成所有的致命部署。”
“等到他們從勝利的喜悅中醒來時。”
“迎接他們的將是我大秦的雷霆一擊。”
這個計策一出。
滿朝文武再次被魏哲的思維折服。
示敵以弱驕兵之計。
明明是己方吃了虧。
卻能反過來利用這個虧。
把它變成一個迷惑敵人的巨大煙幕。
這種化腐朽為神奇的能力。
簡直令人嘆為觀止。
王賁張了張嘴。
臉上露出了羞愧的神色。
他終于明白自己和魏哲的差距在哪里了。
他看到的是眼前的刺殺和屈辱。
而魏哲看到的卻是整個戰爭的走向。
“好一個示敵以弱。”嬴政撫掌贊嘆。
“寡人準了。”
“不過……”嬴政話鋒一轉。
他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楚國人能潛入你的府邸一次。”
“就能潛入第二次。”
“寡人不希望在開戰之前。”
“就先聽到我大秦主帥的訃告。”
嬴政說完對著身邊的趙高使了個眼色。
趙高立刻會意。
高聲喊道:“傳王上口諭!”
“著內史騰調撥三千禁軍銳士!”
“即刻起進駐武安侯府!”
“負責侯爺在咸陽期間的一切護衛事宜!”
“任何人無王上手諭不得擅自接近侯爺百步之內!”
轟!
這道命令比之前的任何賞賜都更讓朝臣震驚。
禁軍!
那是只聽命于王上一個人的貼身衛隊。
是大秦最精銳最忠誠的力量。
現在嬴政竟然派了三千禁軍去保護魏哲。
這已經不是保護了。
這是監視!
是將魏哲徹底置于自己的掌控之下!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
王上對魏哲的猜忌之心。
從未消失過。
甚至隨著魏哲的功勞越來越大。
這份猜忌也越來越深。
他可以給魏哲無上的權力和榮耀。
但前提是這把劍必須牢牢地握在他的手里。
絕不能有任何脫鞘的可能。
大殿內的氣氛瞬間變得微妙起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魏哲身上。
他們想看看這位權傾朝野的武安侯。
會如何應對王上這看似恩寵實則敲打的雷霆手段。
接受?
那就等于承認自己被王上軟禁。
從此一舉一動都在王上的監視之下。
拒絕?
那就是公然抗旨。
是對王上“好意”的忤逆。
會立刻引發君臣之間的信任危機。
這又是一個死局。
一個比上次“賞你一座城”更加兇險的死局。
魏哲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
他仿佛沒有聽出嬴政話中的深意。
他對著王座深深一拜。
聲音平靜無波。
“臣謝王上隆恩。”
“但臣不能接受。”
他竟然拒絕了!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嬴政的眼睛也瞬間瞇了起來。
一道危險的光芒一閃而逝。
“為何?”他的聲音已經帶上了一絲寒意。
“因為臣的命是自己的。”
魏哲緩緩抬起頭。
直視著王座上的嬴令。
“若連自己的性命都護不住。”
“臣又有什么資格去統帥三軍為王上開疆拓土?”
“楚國的刺客來一次臣殺一次。”
“來兩次臣殺一雙。”
“直到殺得他們不敢再來為止。”
“臣的府邸不需要王上的禁軍。”
“臣的劍。”
魏哲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無與倫比的自信。
“足夠鋒利。”
他說完。
整個大殿鴉雀無聲。
嬴政看著下方那個孤傲的身影。
久久沒有說話。
他的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本以為這會是一次成功的敲打。
卻沒想到魏哲用一種更強硬更自信的方式。
將他的試探給頂了回來。
“臣的劍足夠鋒利。”
這句話像烙印一樣刻在了嬴政的心里。
他知道魏哲在告訴他。
我不需要你的保護。
更不需要你的監視。
我能處理好一切。
你只需要相信我就夠了。
這是一種何等的自信和狂傲。
良久。
嬴政的臉上突然露出了一絲笑容。
那笑容很復雜。
有欣賞有無奈也有一絲忌憚。
“好。”
他最終只說了一個字。
“寡人等著看你的劍。”
“是否真如你所說的那么鋒利。”
夜深了。
武安侯府的書房依舊燈火通明。
魏哲從宮中回來后便一頭扎進了這里。
他沒有去看望那個還在養傷的趙倩。
也沒有理會府里那些依舊驚魂未定的仆人。
他的所有心神都沉浸在眼前的地圖上。
楚國。
這片廣袤而富饒的土地。
像一頭蟄伏的巨獸。
靜靜地躺在那里。
等待著命運的裁決。
姚賈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
將一杯剛剛溫好的熱茶放在魏哲手邊。
他看著侯爺那專注的側臉。
心中充滿了敬畏。
今天在朝堂上發生的一切他都聽說了。
侯爺竟然當眾拒絕了王上派禁軍護衛的“美意”。
這份膽魄和智慧。
讓他這個追隨多年的心腹都感到心驚肉跳。
他越來越看不透自己的這位主上了。
他的每一步棋都走得驚心動魄。
卻又總能化險為夷。
甚至將劣勢轉化為優勢。
“人到了嗎?”
魏哲沒有回頭依舊盯著地圖。
“回侯爺。”姚賈恭敬地回答。
“按照您的吩咐。”
“黑冰臺中所有精于南地語言風俗的頂尖密探。”
“以及臣在六國布下的所有暗子。”
“共計三百六十人。”
“已全部分批秘密抵達咸陽。”
“正在城外待命。”
“很好。”魏哲點了點頭。
他終于轉過身。
從書案上拿起一份早已擬好的名單。
遞給了姚賈。
“這是第一批潛入楚國的名單。”
“一共九十九人。”
“你讓他們即刻出發。”
“記住要分頭行動。”
“絕不能引起任何注意。”
姚賈接過名單。
只看了一眼便心頭一震。
名單上的人名他大多都認識。
這些人無一不是他麾下最頂尖的密探。
每一個都身懷絕技。
有擅長易容的千面狐。
有精于算計的鬼算子。
還有能夠煽動人心的說客。
侯爺將這些人派出去。
到底想做什么?
“侯爺我們……不直接對項燕動手嗎?”
姚賈忍不住問道。
在他看來既然要報復。
最直接的方式就是以牙還牙。
也派刺客去刺殺項燕。
讓他嘗嘗被人暗殺的滋味。
“刺殺項燕?”魏哲搖了搖頭。
“那是莽夫所為。”
“項燕是楚國的軍魂。”
“殺了他只會激起楚國同仇敵愾之心。”
“讓楚人更加團結。”
“那對我們沒有任何好處。”
魏哲的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笑意。
“我要殺的不是項燕的命。”
“而是他的心。”
“是楚國君臣之間的信任。”
“是整個楚國賴以運轉的根基。”
他伸出手指。
在地圖上楚國的疆域內畫了一個大大的圈。
“楚國地大物博但也正因如此。”
“其內部派系林立矛盾重重。”
“楚王負芻本就得位不正。”
“對國內那些手握重兵的大貴族一直心存忌憚。”
“尤其是對項燕。”
“這個功高震主又深得軍心的老將。”
“楚王對他是又用又防。”
“這就是我們可以利用的裂痕。”
姚賈聽得云里霧里似懂非懂。
“那……我們具體該怎么做?”
“很簡單。”魏哲的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第一步散布謠言。”
“讓第一批人潛入楚國各地。”
“尤其是壽春、陳郢這些大都城。”
“去茶館酒肆去街頭巷尾。”
“給我瘋狂地散布一個消息。”
“就說項燕早已與我大秦暗通款曲。”
“他之所以能屢次擊敗秦軍。”
“都是我大秦故意放水。”
“目的就是為了養寇自重。”
“抬高他在楚國的地位。”
“等到時機成熟他就會引秦軍入關。”
“與我大秦里應外合共分楚國天下。”
“什么?”姚賈驚得目瞪口呆。
這個謠言也太歹毒了。
這簡直是要把項燕往死里整啊。
項燕一生忠君愛國光明磊落。
最看重的就是自己的名節。
這個謠言一旦傳開。
就算楚王不信。
也足以在他的心里埋下一根刺。
一根永遠也拔不掉的毒刺。
“光有謠言還不夠。”魏哲繼續說道。
“第二步制造‘證據’。”
“讓第二批人想辦法接觸楚國那些不得志的官員和貴族。”
“用重金收買他們。”
“讓他們在各種場合‘不經意’地透露出一些所謂的‘內幕’。”
“比如項燕的兒子在秦國為質時曾與我過從甚密。”
“比如項燕的某個親信曾秘密出現在我大秦的軍營里。”
“這些證據不需要確鑿。”
“只需要模棱兩可捕風捉影。”
“但足以讓那些本就嫉妒項燕的人。”
“找到攻訐他的借口。”
姚賈的后背已經開始冒冷汗了。
他仿佛已經看到了一張無形的大網。
正在楚國的上空緩緩張開。
而項燕就是那只被困在網中央的獵物。
“這還不夠。”魏哲的眼神變得愈發冰冷。
“第三步才是真正的殺招。”
他走到書案前。
拿起筆在一張白絹上寫下了幾個字。
然后將其裝入一個特制的蠟丸之中。
“這是我寫給項燕的一封‘密信’。”
“信的內容很簡單。”
“就是感謝他這次派人‘清除’了我身邊的內鬼。”
“并與他約定下一步的行動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