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像一個世紀那么漫長。
蒙驁僵在馬上,他感覺不到風,也聽不見遠處村莊傳來的哭喊。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個倒在血泊里的孩子。
和他眉心那個,小小的,黑色的洞。
他身后的五千鐵騎,也變成了五千座石雕。
他們握著冰冷的兵器,手心卻全是汗。
那支箭,不僅射穿了男童的頭顱。
也射穿了他們身為軍人的,最后一點驕傲。
終于,遠處的趙軍大營,有了動靜。
還是那名年輕將領(lǐng)。
他再次單人獨騎,沖了出來。
只是這一次,他的臉上沒有了憤怒。
只有一片,死灰般的絕望和屈辱。
他沖到陣前,幾乎是從馬背上滾了下來。
他沒有看魏哲。
他甚至不敢去看那群,瑟瑟發(fā)抖的平民。
他對著魏-哲的方向,單膝跪下。
“李帥……李帥答應(yīng)了。”
他的聲音,嘶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李帥說,他可以后撤三十里,為你們讓開通往邯鄲的大路。”
“但,你必須保證,所有百姓的安全。”
“放了他們。”
他說完,便深深地,垂下了頭。
像一頭,被折斷了脊梁的狼。
蒙驁的心里,升起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怪異的松弛感。
結(jié)束了。
這場噩夢,終于要結(jié)束了。
他看向魏哲,等待著他的命令。
等待他揮手,讓這群可憐人,重獲自由。
然而,魏哲只是坐在馬上,一動不動。
他低頭,看著腳下那名,跪著的趙國將領(lǐng)。
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時間,一息一息地流逝。
空氣,再次變得粘稠。
那名年輕將領(lǐng)的身體,開始微微顫抖。
他能感覺到,頭頂那道目光,像刀子一樣,在他的脖子上,來回刮動。
“你,在跟我,談條件?”
許久,魏哲的聲音,才幽幽響起。
年輕將領(lǐng)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抬起頭,臉上寫滿了不敢置信。
“你……你什么意思?”
“我們已經(jīng),答應(yīng)了你的要求!”
“呵呵。”
魏哲笑了。
那笑聲,很輕。
卻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感到一陣,毛骨悚然。
“我的要求?”
他像是聽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話。
“我什么時候,說過那是我的要求了?”
他俯下身,看著那名將領(lǐng)的眼睛。
“我只是,給了李牧一個,選擇題。”
“一個,用他所謂的仁義,來換這些百姓性命的選擇題。”
“他選了。”
“所以,交易成立。”
“我,沒殺光他們。”
“他,讓開大路。”
“這很公平。”
“至于……”
魏哲的眼神,陡然變冷。
“放了他們?”
“你憑什么認為,我會放掉,我好不容易才拿到手的,武器?”
“武器?”
年輕將領(lǐng)徹底愣住了。
他無法理解,眼前這個人的邏輯。
“他們……他們是手無寸鐵的百姓!”
“在我手里,他們就是武器。”
魏哲直起身,重新靠回馬背上。
“是你太蠢,還是李牧太天真?”
“你們真的以為,戰(zhàn)爭是小孩子過家家嗎?”
“答應(yīng)了,就不能反悔?”
他搖了搖頭,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憐憫。
“回去告訴李牧。”
“我改主意了。”
“路,我要。”
“人,我也要。”
“從現(xiàn)在起,他們,就是我的先鋒。”
“我會讓他們,走在我的大軍最前面。”
“如果他有膽子,就盡管放箭。”
“你……你……”
年輕將領(lǐng)指著魏哲,氣得渾身發(fā)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無恥!”
“卑鄙!”
“你這個魔鬼!”
“罵完了?”
魏哲掏了掏耳朵,顯得有些不耐煩。
“那就,滾吧。”
“或者,你也可以留下來,陪他們一起上路。”
年輕將領(lǐng)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他的眼中,噴涌著怒火和淚水。
他死死地,瞪著魏哲。
仿佛要將這個人的樣子,刻進自己的骨頭里。
最后,他慘笑一聲。
“魏哲……”
“我趙國上下,與你不共戴天!”
他翻身上馬,頭也不回地,向著大營狂奔而去。
像一頭,奔向末路的困獸。
峽谷的風,停了。
蒙驁的心,也停了。
他看著魏哲,感覺自己像在看一個,從地獄最深處,爬出來的怪物。
他所做的一切,都超出了蒙驁對“人”這個字的所有認知。
“侯……侯爺……”
蒙驁的聲音,干澀得像是要裂開。
“我們,真的要……要帶著他們……”
“不然呢?”
魏哲回頭,瞥了他一眼。
“你以為,李牧會讓開一條,三十里寬的大路,讓我們舒舒服服地走過去嗎?”
“他會讓路,但那條路上,一定布滿了陷阱。”
“騎兵,最怕的是什么?”
“是陷馬坑,是鐵蒺藜,是藏在地下的絆馬索。”
“現(xiàn)在。”
魏哲指了指那群,面如死灰的平民。
“我們有了,最好的人肉探路機。”
“他們會用自己的血肉,為我們,趟平前方的所有危險。”
“這,不是很好嗎?”
蒙驁的腦子里,一片轟鳴。
他感覺,自己快要瘋了。
他想拔出劍,砍向眼前這個魔鬼。
但他不敢。
他知道,自己如果這么做了。
死的不只是他。
還有他身后那五千,已經(jīng)將性命,交到他手里的,兄弟。
“怎么?”
魏哲看著他那副,天人交戰(zhàn)的表情,笑了。
“覺得,殘忍?”
“覺得,無法接受?”
他搖了搖頭。
“蒙驁,你還是,沒學會。”
“戰(zhàn)爭的本質(zhì),不是勝利。”
“是,摧毀。”
“摧毀敵人的軍隊,摧毀敵人的意志,摧毀敵人的希望。”
“甚至,摧毀他們,身為人的,所有尊嚴和底線。”
“當你能毫不猶豫地,將一個哭喊的嬰兒,扔進火堆里,只為了,讓他的母親,說出你想知道的情報時。”
“你才算,剛剛摸到了,戰(zhàn)爭的門檻。”
魏哲的聲音,很平靜。
卻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蒙驁的靈魂上。
就在這時。
趙軍大營的方向,傳來了,震天的鼓聲。
“咚!咚!咚!”
那鼓聲,沉重而急促。
帶著,決死一戰(zhàn)的悲壯。
遠處,黑色的潮水,開始涌動。
無數(shù)的趙國士兵,正從營寨中,蜂擁而出。
他們沒有結(jié)成嚴整的軍陣。
而是像一群,被激怒的,瘋狂的野獸。
向著魏哲的陣地,發(fā)起了,沖鋒。
“他,還是忍不住了。”
魏哲看著那片,涌動的黑色潮水,臉上,露出了一個,滿意的笑容。
“看來,我還是,低估了他那點可憐的,道德感。”
蒙驁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侯爺!趙軍沖過來了!”
“是全線沖鋒!”
“我們……我們快撤吧!”
六千對十萬。
還是在平原上,硬碰硬。
這,根本沒有,一絲勝算。
“撤?”
魏哲的笑容,變得森然。
“好戲,才剛剛開始。”
“為什么要撤?”
他轉(zhuǎn)過頭,看向那群,已經(jīng)嚇得,癱倒在地的平民。
“一炷香的時間,到了嗎?”
他身旁的親兵,看了一眼,插在地上的香。
“回侯爺,剛剛,燒完。”
“很好。”
魏哲點了點頭。
“既然李牧,給臉不要臉。”
“那我就,再送他一份大禮。”
他的目光,落在了蒙驁的身上。
“蒙驁。”
“末……末將在。”
“我之前說,每過一炷香,殺一百人。”
“現(xiàn)在,開始執(zhí)行。”
蒙驁的身體,劇烈地一震。
他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魏哲。
“侯爺!”
“趙軍已經(jīng),沖過來了!”
“我們現(xiàn)在,應(yīng)該準備迎戰(zhàn)!”
“迎戰(zhàn)?”
魏哲嗤笑一聲。
“誰告訴你,我要跟他們,硬碰硬了?”
他指著那群,哭喊的平民。
“殺了他們。”
“這是命令。”
“不……”
蒙驁的嘴唇,哆嗦著。
“侯爺,求您了……”
“我蒙驁的這條命,是您的。”
“您讓我去沖陣,讓我死在趙軍的刀下,我絕無二話。”
“但,這些人……”
“他們是無辜的!”
“無辜?”
魏哲的眼神,變得像冰一樣冷。
“在這片戰(zhàn)場上,沒有誰是無辜的。”
“他們生為趙人,就是他們,最大的罪。”
“我再給你,最后一次機會。”
“拔劍。”
“或者,我親手,擰下你身后,那個百人將的腦袋。”
他指向蒙驁身后,一名年輕的將領(lǐng)。
那名將領(lǐng)的臉色,“唰”的一下,變得慘白。
蒙驁的身體,僵住了。
他看著魏哲那雙,不帶絲毫感情的眼睛。
又回頭,看了看自己身后那群,滿臉驚恐和祈求的,袍澤兄弟。
他的手,緩緩地,握住了,腰間的劍柄。
“鏘!”
一聲,清脆的金屬摩擦聲。
蒙驁的劍,出鞘了。
那把,曾經(jīng)斬殺過無數(shù)敵酋,沐浴過無數(shù)鮮血的,百戰(zhàn)之劍。
此刻,卻重如千鈞。
“很好。”
魏-哲滿意地點了點頭。
“現(xiàn)在,去。”
“用他們的血,告訴李牧。”
“惹怒我,是什么下場。”
蒙驁,沒有動。
他只是,握著劍,站在那里。
他的身體,在劇烈地顫抖。
他的眼睛里,流淌著血一樣的,紅色。
“怎么?”
“需要我,幫你?”
魏哲的語氣,變得危險起來。
就在這時。
一個聲音,從蒙驁的身后,響了起來。
“將軍!”
一名滿臉虬髯的都尉,越眾而出。
他走到蒙驁身前,對著他,重重地,單膝跪下。
“將軍!讓我去吧!”
他的聲音,沙啞而決絕。
“您是我們的帥!”
“您的劍,不能,沾上這種血!”
“這種臟活,我們來干!”
他說著,猛地拔出了自己的環(huán)首刀。
“兄弟們!”
他回頭,對著那群,神情復雜的百戰(zhàn)穿甲兵,怒吼道。
“都他娘的,愣著干什么!”
“想讓將軍,替我們背這個黑鍋嗎!”
“想讓我們,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兄弟,被這個魔鬼,一個個殺掉嗎!”
“我們是軍人!”
“軍人的天職,是服從命令!”
“哪怕,這個命令,是讓我們,下地獄!”
“拔刀!”
“吼!”
五千鐵騎,仿佛被這一聲怒吼,喚醒了。
他們通紅著眼睛,發(fā)出了,野獸般的咆哮。
“鏘!鏘!鏘!”
無數(shù)把冰冷的戰(zhàn)刀,同時出鞘。
那名都尉,站起身。
他沒有再看蒙驁。
而是轉(zhuǎn)過身,提著刀,一步一步地,走向了那群,已經(jīng)絕望的平民。
他的身后,跟上了十個,百個,千個……
黑色的潮水,涌向了,那片代表著無辜的,白色。
慘叫聲,哭喊聲,求饒聲,瞬間響成一片。
但很快,便被,利刃切開皮肉的聲音,所淹沒。
鮮血,噴涌而出。
將這片黃土地,染成了,刺目的,暗紅色。
蒙驁,站在原地。
他看著眼前這,人間地獄般的一幕。
看著自己那些,曾經(jīng)鐵骨錚錚的兄弟,變成了一群,揮刀砍向老弱婦孺的,屠夫。
他手中的劍,“當啷”一聲,掉在了地上。
他緩緩地,跪了下去。
兩行血淚,從他的眼角,無聲地,滑落。
他感覺,自己的靈魂,在這一刻,被徹底撕碎了。
魏哲,冷冷地,看著這一切。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仿佛,只是在看一場,無聊的,木偶戲。
他的目光,越過這片血腥的屠場,投向了那支,正在瘋狂沖鋒的,趙國大軍。
他們的速度,更快了。
他們的嘶吼聲,更大了。
顯然,他們也看到了,這邊的慘狀。
憤怒,已經(jīng)燒毀了他們的理智。
“看到了嗎?”
魏哲對著身旁,那具如同行尸走肉般的,蒙驁的軀殼,輕聲說道。
“憤怒,是最好的,毒藥。”
“它能讓最精銳的士兵,變成,只會用蠻力的,蠢貨。”
“也能讓,最謹慎的將軍,犯下,最致命的錯誤。”
他勒轉(zhuǎn)馬頭。
“走吧。”
“該去,收網(wǎng)了。”
他沒有再管那場,還在繼續(xù)的屠殺。
也沒有管那支,即將沖到眼前的,趙國大軍。
他帶著剩下的四千騎兵,和那九百“死人”。
不緊不慢地,向著東方,退去。
那個方向,是他的副將,之前去堵截河流的方向。
此時,天色,已經(jīng)完全暗了下來。
夕陽的最后一絲余暉,被西邊的山巒,徹底吞噬。
夜幕,降臨了。
也就在這一刻。
趙軍大營的方向,那三座高聳的瞭望塔上,燃起的火把,突然,同時熄滅了。
像三只,被戳瞎的眼睛。
是驚鯢。
她完成了,她的任務(wù)。
趙軍,失去了他們,在高處的視野。
變成了一群,在黑暗中,橫沖直撞的,瞎子。
而他們,即將沖進的,那片平原。
在幾個時辰之前,還是堅實的土地。
現(xiàn)在,卻已經(jīng)變成了一片,被河水浸泡過的,泥濘沼澤。
李牧的十萬大軍,帶著滔天的怒火,和復仇的決心。
一頭,扎進了,魏哲為他們,精心準備的,死亡陷阱里。
戰(zhàn)馬的悲鳴聲,士兵的驚呼聲,和跌倒后被踩踏的慘叫聲,在黑暗中,此起彼伏。
他們引以為傲的沖擊力,在泥濘的土地面前,變成了一個笑話。
無數(shù)的士兵和戰(zhàn)馬,深陷其中,動彈不得。
整個大軍的陣型,在瞬間,變得混亂不堪。
而魏哲。
他帶著他的六千鐵騎,早已退到了,沼澤的另一邊。
一片,地勢較高的,干燥地帶。
他勒馬,站在高處。
像一個,欣賞著自己杰作的,藝術(shù)家。
冷冷地,俯瞰著,下方那片,正在黑暗和泥濘中,掙扎,哀嚎的,十萬大軍。
“蒙驁。”
他的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格外清晰。
跪在地上的蒙驁,緩緩地,抬起了頭。
他的臉上,已經(jīng)沒有了血色。
只有一片,死寂的,麻木。
“現(xiàn)在。”
魏哲的嘴角,咧開一個,殘忍的弧度。
“我教你,戰(zhàn)爭的,最后一課。”
“什么叫,屠殺。”
他拔出了,腰間的驚鯢劍。
那柄奇特的,一分為二的劍身,在微弱的星光下,閃爍著,嗜血的光芒。
他將劍,指向前方那片,混亂的黑暗。
聲音,如九幽寒冰。
“全軍,沖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