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音,戛然而止。
一根琴弦,應聲而斷。
“錚”的一聲悲鳴,像是一聲泣血的哀嚎,回蕩在死寂的后院里。
弄玉的身體劇烈地一顫,一口鮮血從嘴角溢出,滴落在古琴之上,染紅了那斷掉的琴弦。她再也支撐不住,整個人癱軟在地,懷中的古琴滾落一旁。
她的國,她的家,就在這個男人一句輕描淡寫的話語中,被宣判了死刑。
“今夜,月圓。”
“宜,破城。”
這十個字,比世間任何刀劍都要鋒利,瞬間擊潰了她所有的堅強與偽裝。
院中其他的女子,雖然不全來自魏國,但亡國之痛,卻感同身受。她們驚恐地看著魏哲,仿佛在看一個從地獄里走出來的魔神。這個男人的身上,沒有一絲一毫的殺氣,可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流成河的冰冷。
魏哲沒有看倒在地上的弄玉,甚至沒有看那些瑟瑟發抖的女人。
他的目光,始終望著東方。
只有跟在他身后的趙倩,將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她看著弄玉的崩潰,看著其他女人的恐懼,她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無法呼吸。
她終于明白了。
這個男人帶她來這里,不是為了羞辱,不是為了炫耀。
他是在教她。
用最直觀,最殘忍的方式,教她一個道理:在絕對的力量面前,所有的尊嚴、仇恨、掙扎,都不過是一個笑話。
“侯爺……”趙倩的聲音,干澀沙啞,帶著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你……你一定要這么做嗎?”
這是她被俘之后,第一次,用近乎哀求的語氣,對魏哲說話。
魏哲緩緩轉過身,終于,將目光落在了她的臉上。
他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是平靜地看著她,看了很久很久。
那眼神,不帶任何情緒,卻讓趙倩的靈魂都在戰栗。
“你覺得,你現在,有資格,跟我談條件嗎?”魏哲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
趙倩的臉,瞬間血色盡褪。
是啊。
她是什么身份?
一個亡國公主。一個階下之囚。一個連生死都不能自己掌控的,研墨侍女。
她有什么資格,去質問他?去哀求他?
魏哲不再理她,轉身,朝著院門外走去。
“把門鎖上。”他對門口的護衛命令道,“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許踏出半步。里面的人,要是死了,就拖出去喂狗。”
冰冷的話語,不帶一絲情感。
護衛轟然應諾。
沉重的院門,在趙倩的面前,緩緩關閉,將那十一個女人的絕望與哭泣,徹底隔絕。
陽光,似乎也變得冰冷起來。
趙倩站在原地,渾身發抖。她看著魏哲的背影,那個背影,此刻在她眼中,無限放大,化作了吞噬一切的黑暗。
她想逃,可雙腿卻像灌了鉛一樣,動彈不得。
“跟上。”
魏哲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趙倩的身體,像提線木偶一般,機械地邁開了腳步。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書房的。
她的腦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那句“宜,破城”,和弄玉吐血倒地的畫面,反復交織。
書房內,燭火依舊。
魏哲脫下外袍,又恢復了那副閑散的模樣。他坐回案前,隨手拿起一卷竹簡,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未曾發生。
趙倩,則被命令,站在角落里。
不許動,不許出聲。
就像一件真正的擺設。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書房里,安靜得可怕。只有竹簡翻動的沙沙聲,和燭火偶爾爆開的噼啪聲。
每一分,每一秒,對趙倩都是一種煎熬。
她不知道魏國現在怎么樣了。她不知道那座名為大梁的城池,正在經歷著怎樣的血與火。她只能在這里,陪著這個親手導演了這一切的劊子手,靜靜地等待。
等待一個結果。
等待另一個國家的覆滅。
這種感覺,比直接殺了她,還要痛苦一萬倍。
她的心,在被反復凌遲。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個時辰,也許是兩個時辰。
當窗外的月亮,升到最高處時。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打破了書房的死寂。
“侯爺!”
姚賈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與亢奮,在門外響起。
“進來。”魏哲的聲音,依舊平穩。
姚賈推門而入,他的臉上,滿是汗水和塵土,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他甚至沒有注意到角落里的趙倩,單膝跪地,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侯爺!成了!全成了!”
“大梁城,破了!”
轟!
趙倩只覺得,自己的腦子里,像是有什么東西,轟然炸開。
她死死地咬住自己的嘴唇,不讓自己發出任何聲音。鮮血的味道,在口腔中彌漫開來。
魏哲放下了手中的竹簡,抬起頭,看著姚賈。
“說。”
只有一個字。
“遵命!”姚賈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狂喜,開始匯報。
“就在一個時辰前,按照您的計劃,我們的人,燒毀了魏軍在大梁城外最后的糧倉,同時,一把火點了他們的府庫!”
“那群餓了好幾天,又拿不到一個銅板的魏軍,徹底瘋了!大將軍魏沖,還想彈壓,結果,被他最親信的副將,一刀,梟首!”
“魏沖一死,十幾萬大軍,徹底失控!他們瘋了一樣地涌向大梁城!守城的士兵,根本不敢抵抗,直接打開了城門!”
“現在,整個大梁城,已經,亂成了一鍋粥!那些兵痞,在城里,燒殺搶掠,無惡不作!魏國的王宮,也被他們攻破了!”
姚賈說得眉飛色舞,仿佛在講述一個,無比精彩的故事。
可在趙倩的耳中,那每一個字,都化作了最鋒利的刀,在她的心上,來回切割。
她仿佛已經看到了,大梁城內,火光沖天,百姓哀嚎,尸橫遍野的慘狀。
而這一切,都源于眼前這個男人。
源于他,在書房里,寫下的那幾個字。
“魏王安呢?”魏哲開口問道。
“被活捉了!”姚賈的臉上,露出一絲殘忍的笑意,“被那群兵痞,從王后的床上,光著身子,給拖了出來!連同他的那些妃子,王子,公主,一個都沒跑掉!現在,全都被關在王宮大殿里,等著您發落呢?”
“很好。”魏哲點了點頭,臉上,看不出任何喜悅。
仿佛,攻破一個國家的都城,活捉一個國家的君主,對他來說,不過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站起身,從筆架上,取下了一支,嶄新的狼毫筆。
他走到那副巨大的地圖前。
角落里的趙倩,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她知道,他要做什么了。
魏哲,蘸滿了,硯臺里,那鮮紅的朱砂。
他抬起手,筆尖,懸停在,地圖上,那個標著“魏”字的地方。
他回頭,看了一眼,癱軟在角落,滿臉淚水與絕望的趙倩。
他的嘴角,終于,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然后,他手腕用力。
那濃稠的朱砂,在地圖上,迅速暈開。
將“魏”國的所有疆域,全部,覆蓋。
一個立國數百年的諸侯國,就這樣,從地圖上,被徹底抹去。
只留下一片,刺眼的,血紅。
魏哲放下筆,看著自己的“杰作”,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轉過身,一步步,走到趙倩的面前。
他蹲下身,與她平視。
“看到了嗎?”
他的聲音,很輕,很柔,像情人間的呢喃。
“一個國家,就這么沒了。”
“你恨我嗎?一定很恨吧。”
“沒關系。”
他伸出手,輕輕地,擦去趙倩臉上的淚水。
動作,溫柔至極。
但說出的話,卻讓趙倩,如墜冰窟。
“很快,你就不會只恨我一個人了。”
“因為,下一個,就輪到,楚國了。”
“他們的都城壽春,可比大梁,要繁華得多。”
“我想,燒起來,一定,會更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