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丘市游客中心。
廖未明起了個大早，有些緊張地重新收拾了一遍接待室，把能看得見的藥盒之類的東西收好，就坐在辦公室門口，翹首以盼。
昨天那個叫殷月霞的姑娘給出來的信息有些驚人，隨后上面給的通知就更驚人了。誰能想到一個活生生的孩子會是一個怪談，還是會思考有理智那種……
該說幸好自已之前和對方說話的時候，沒有踩雷嗎？
但如果殷月霞說的是真實的……
他抱著保溫杯，眼神里帶了點期盼。
不過，直到游客中心按照正常時間開門，他還是沒能看到陳韶的身影。
他垮了垮肩膀，心里松了口氣，又莫名涌上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遺憾，只好先放棄盯著門口，回工位上吃飯了。
等他吃完飯，前臺的姑娘才過來通知：“廖老師，前幾次來找你的那三個人，其中兩個今天又來了。”
廖未明猛地抬頭：“什么時候？在哪兒？”
前臺姑娘被他嚇了一跳：“就在之前的會議室，來了有十幾分鐘了。那個小孩說，既然你在吃飯，就別打擾你了……”
作為游客中心的前臺接待，她對并非危險人物的存在的話，一向是很遵守的。畢竟鬼知道對方說的是不是一條規(guī)則？
當然，危險人物的話，就另當別論了。
廖未明也知道這一點，他推了推眼鏡，稍微安撫了前臺兩句，就匆匆趕到了會議室。
那兩個人——姑且稱之為兩個人吧——和先前一樣擠擠挨挨地坐著，正低頭說笑。
只從表面上看，誰能看出來它們是怪談？
孩子外形的怪談聽見動靜，抬頭看向廖未明。
“早上好。”它說。
“啊……早上好。”廖未明在它對面坐下，“你從4號房間出來了？”
陳韶點點頭：“對，之后你們就不用擔心了。殷月霞呢？”
“她昨天晚上找到安全員，被我們送到醫(yī)院去了，主要是需要進行一些心理治療。”廖未明又推了一下眼鏡，“她和我們說了4號房間里發(fā)生的事情……知道你出來了，她應(yīng)該也會很高興的。”
他看了陳韶一眼，猶豫一下，還是問道：“你還好吧？”
749-1喜歡別人把自已當成人類，那就以對人類的態(tài)度面對它。
果然對方很受用，臉上浮起一點笑，這時候才像是個孩子：“挺好的，房子很大，光線很好，就是有一堆裝修廢料不知道怎么處理。”
廖未明盡量不去想那些裝修廢料指的是什么東西。
“如果你需要的話，局里有不少專家可以給點建議。”
陳韶思考了一下：“那個【不存在的房客】，驚嚇館會喜歡嗎？”
這個怪談通過異常的存在感來制造恐懼，驚嚇館也不遑多讓，兩者還是有很大的共通之處的。而陳韶在九華市認識的怪談，都不太合適，沒有幾個特性類似的。
要說把那顆腦袋扔給漫畫家，給它找點麻煩……雖然這個主意確實挺讓人心動的，但是萬一漫畫家真的把腦袋啃了，多出個“只要被注意到，就會出現(xiàn)”的特性，那牛皮癬顯然會更上一層樓……
還是算了吧。
“……這個我需要匯報上去，請研究處的人研究一下。”廖未明嘴角微微翹起，“不過我猜它會喜歡的。”
“我猜也是。”陳韶滿意地點點頭，然后進入正題，“我?guī)湍銈兘鉀Q了這么大麻煩，不給我點報酬嗎？”
果然。
廖未明早有準備：“局里的意思是，九華市的情報或者封丘的情報，都可以，看你需求。”
說著，他微微挺直了身板。
“如果你愿意把我們的同事還給我們，這個碼還可以往上加。”
陳韶偏了腦袋去看他。
特事局還是這么會討人喜歡。
“我想知道【花神】的事情和九華市的來歷，還有現(xiàn)在九華市為什么會亂起來。”
資料當然是準備好的，但是并不在游客中心，他們必須先坐車前往豐陵區(qū)的封丘特事局總部。
封丘特事局的車也是黑色的，但內(nèi)部結(jié)構(gòu)和九華市略有不同。或許是為了防止乘客中途跳車，所有窗戶都被金屬柵欄封死了，只不過陳韶去看的時候，金屬柵欄已經(jīng)被拆開，堆在后備箱里，車窗周圍只留下了一圈螺絲的痕跡。
一名工作人員早已等候多時，看到人上來，問都沒問一句，就啟動了車輛，駛上公路。
中午時分，封丘路面上的車流明顯少了一些，時不時能看見停在站臺附近的空車。黑色轎車經(jīng)過的時候并沒有吸引多少人的目光，只有靠在站臺邊上休息的安全員們會抬頭看一眼。
司機開車很穩(wěn)，行駛在寬闊的公路上，幾乎沒讓乘客感覺到移動或者暈眩。他一直盯著車子前方的道路，脊背挺直，直到轉(zhuǎn)過一個路口，他才開了口：
“已經(jīng)進入編號13932，我將按規(guī)定路線行駛，暫時無法停車。請關(guān)閉車窗，不要離開座位。若產(chǎn)生恐懼，請閉眼。”
陳韶把目光從窗外挪開，看向駕駛座。
比起先前，后視鏡里司機的神態(tài)更嚴肅了一些，他的眼神時不時掃過儀表臺上放置的地圖，突然，他在一個非路口的位置轉(zhuǎn)了彎，直直朝著旁邊的建筑物撞了上去！
任誰發(fā)現(xiàn)自已正在飛速撞向一堵水泥墻，都會忍不住想要躲避的，連陳韶都下意識往后仰了仰。
但車子并沒有真的撞上大樓，而是徑直穿了過去。厚重的水泥墻仿佛一層泡泡，它經(jīng)過陳韶的時候，陳韶只感覺自已穿透了什么東西，卻又很難描述出那種觸感。
就好像自已是剛從一鍋滾水中升起的水蒸氣，正在嘗試頂開真正的空氣……
穿過墻壁后，視野就開闊起來。黑車依舊行駛在一條筆直的公路上，兩邊全都是相似的、灰白的建筑，連建筑的高矮都在不斷循環(huán)。路邊還是有不少站臺，但停留的公交車和休憩的安全員、司機們都不見了蹤影。
行駛在這樣的道路上，景色不斷重復(fù)，卻又沒有什么聲響，連心慌都會覺得吵鬧。
“有異常現(xiàn)象出現(xiàn)，請勿驚恐，不要……”
砰！
一道身影在車前一閃而逝，下一刻一大片鮮血在車子前窗上濺射開來。
“……離開座位。”
司機的聲音也因為撞擊停頓了一下，才接著說下去。
陳韶這才從司機的情緒里嗅出了一點淺淡的恐懼。
鮮血順著窗玻璃緩緩流淌，蜿蜒而下。陳韶的目光順著鮮血往下走，在副駕駛臺和玻璃的接縫處，看到了一點點滲進來的血。
司機又一次轉(zhuǎn)彎了，依舊是悍不畏死似的撞進了旁邊的灰白建筑，又再一次駛進了相似的街道。
只不過，這次他們沒再撞到什么東西——這次是碾過去的。
車輪碾過肉體的時候，坐在車子上的人理論上只會感覺到經(jīng)過了什么不太高的障礙物，但陳韶卻能聽到一聲極細微的、像是泡泡被撐破時的噗嗤聲，仿佛車輪下的東西也像一個氣球一樣，在壓力下被擠爆了。
隨即，他感覺到腳下有些黏膩。
司機和廖未明或許也有這種感覺，因為他們情緒里的恐懼加深了一些。
他已經(jīng)能猜到腳下是什么了，為了不再惡心自已一次，陳韶選擇了平視前方。
接下來的十幾分鐘，這輛車又反復(fù)轉(zhuǎn)了幾次彎，車內(nèi)的異常情況也越來越多，但好在，轉(zhuǎn)過第7次彎之后，灰白色的建筑消失了，他們重新回到了正常的道路上。
此刻，司機的脊背才彎了下去。他把車停到路邊，靠著靠背，閉上了眼睛。
車底的黏膩感和副駕駛臺上的血泊都不見了，就好像它們從未出現(xiàn)過。
不過，如果公路上的怪談表現(xiàn)是這樣的話，那就怪不得強調(diào)【不要跳車】了……
司機休息了幾分鐘，重新啟動車輛，順利把他們送到了特事局總部。
比起九華市市務(wù)局的正大光明，封丘市特事局就顯得低調(diào)很多。這里地處偏僻，幾乎是在封丘東北角邊緣，特事局在這里蓋了一個小型產(chǎn)業(yè)園區(qū)，連大門上都寫著[封丘市北郊產(chǎn)業(yè)園區(qū)]的字樣。園區(qū)內(nèi)沒有什么太過高大的建筑，大都在5層以下，看上去就更像是一個沒規(guī)劃好的半廢棄園區(qū)了。
“北郊基地收容了一部分怪談，之前4號房間就被固定在這里。”廖未明說，“不存在的4棟4單元404房間，它的活動范圍不算很大，整個封丘沒有跳過4號房間的情況下，它只能留在這里。”
“但是4號房間很久沒能收獲新的獵物，它心急了，所以開始入侵那些存在的‘4號房間’，不斷有第5名房客誤入……
“你說的那顆腦袋，或許就是誤入的第5名房客帶進去的。
“再然后我們就和4號房間的小組成員徹底失聯(lián)了，也沒有再接到幸存者的報警。后來我們又有同事進入，也渺無音訊。”
說到這里，他的情緒有些低沉，但很快就調(diào)整過來，露出一個笑。
“不過好在，現(xiàn)在它被你們控制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