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的黨性分析交流大會,在能容納全校學員的大禮堂舉行。
這一個星期,關于沈學明不顧大局、破壞江海營商環境的流言蜚語,已經在私下里傳得沸沸揚揚。
吳鵬他們很享受這種感覺。
他們相信,在今天這種全校矚目的大會上,面對校領導和所有同學,沈學明唯一的選擇就是低調。
就是服軟。
就是對之前激進的行為做出檢討。
“下面有請第六組學員,沈學明同志上臺分享。”
只見沈學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腳步穩健地走向講臺。
他手里拿著幾頁稿紙,那是他按要求準備的發言稿。
沈學明站定在講臺后,沒有立刻低頭看稿子。
然后,他把那幾頁發言稿輕輕地放在了講臺的左上角。
脫稿?
吳鵬心里咯噔一下,一種不祥的預感涌了上來。
只聽見沈學明沉穩的開口說道。
“各位領導各位同學,大家下午好。”
“來到黨校學習是一次寶貴的經歷。”
“在這里我不僅系統學習了理論,也從各位同學身上學到了很多。”
“這促使我對自己對過去在江海的工作進行了一次深刻的反思。”
聽到反思兩個字,吳鵬的臉色稍微緩和了一些。
然而,沈學明話鋒一轉。
“有人或許認為,我在江海的做法過于激進影響了所謂的營商環境。”
“在此我想分享我的反思成果。”
“我反思的不是當初面對腐敗違法犯罪時挺身而出的勇氣。”
“我反思的是在策略上或許可以更加精準、更有智慧。”
“但我絕不反思那份對黨和人民事業的忠誠!”
“絕不反思維護法紀尊嚴的決心!”
話音落下,擲地有聲。
“什么是真正的營商環境?”
“是官商勾結、劣幣驅逐良幣的潛規則溫床嗎?”
“是違法者逍遙法外、守法者舉步維艱的扭曲生態嗎?”
“不!”
“真正的營商環境,是法治!是公平!是透明!”
“是用清晰的規則取代曖昧的人情!是用陽光下的競爭,驅散桌子下的交易!”
“有人說抓了幾個腐敗分子會嚇跑投資者。”
“我要說這種論調非蠢即壞!”
“抓出腐敗分子,清除的是破壞市場的病毒!”
“保護的是絕大多數守法企業的合法權益!”
“這恰恰是對營商環境最根本的保護!”
“如果我們因為害怕所謂的負面影響就對腐敗問題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那才是對黨和人民最大的不負責任!”
“那才是對社會主義市場經濟最大的破壞!”
“我的分享完了,謝謝大家。”
他微微鞠躬,然后轉身,邁步走下講臺。
所有人都被這番話震住了。
太敢說了。
是向某種錯誤思潮,公開宣戰!
就在這時。
“啪!”
一個清脆的掌聲響起。
緊接著。
“啪!啪!啪!”
最終,雷鳴般的掌聲席卷了整個大禮堂。
一個坐在后排,皮膚黝黑的中年干部,一邊用力鼓掌,一邊眼眶都紅了。
他身邊的人問他怎么了。
他聲音嘶啞地說:“我們縣前年引進一個大項目,結果被幾個部門聯手吃拿卡要,硬生生把投資商給逼走了!”
“媽的,沈同志說的,就是我們那兒的現實!”
另一個戴眼鏡的女學員也在用力鼓掌,她激動地對同伴說:“這才是我們黨員干部該有的擔當!”
“為了一時的經濟數據好看就容忍腐敗?”
“那根基都爛了還談什么發展!”
掌聲經久不息。
許多之前持中立觀望態度的學員,此刻也毫不猶豫地舉起了雙手。
沈學明的話,說到了他們的心坎里。
戳破了那層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卻沒人敢公開捅破的窗戶紙。
林薇的轉過頭,看著身邊的周斌,眼睛里全是小星星。
“說得太好了!”
“帥炸了簡直!”
“這才是沈學明啊!”
周斌臉上掛著微笑,他輕輕鼓著掌,目光卻深邃。
他低聲對林薇說:“經歷此役,學明同志在同學們心中的分量,大不相同了。”
……
會議結束,學員們陸續走出禮堂。
沈學明剛一出來,立刻就被圍住了。
“學明同志!你好你好!”
一個口音很重的漢子擠了過來,一把抓住沈學明的手。
“我叫張鐵山,從西北過來的!”
“你今天那番話,說到我心窩子里了!”
“我們那兒,就是被你說的那些病毒害慘了!”
“留個聯系方式,以后常交流!”
“沈同學,我是東海省的,我叫孫芮,這是我的名片。”
一個氣質干練的短發女人遞過一張名片,“我們市正在搞法治化營商環境建設,您今天的發言,對我們啟發很大,回頭我能向您請教幾個問題嗎?”
“還有我!我是……”
十幾個人,里三層外三層,把沈學明、周斌和林薇圍在了中間。
有在省廳工作的,有在地市任職的,也有在基層摸爬滾打的。
之前,他們中的大多數和沈學明只是點頭之交。
但今天,沈學明那一番話,把所有懷有同樣信念的人都吸引了過來。
這種基于理念認同建立起來的人脈,遠比酒桌上要牢固得多。
周斌和林薇被擠在外圈,看著被人群簇擁的沈學明,相視一笑。
林薇壓低聲音,語氣里全是驕傲:“看見沒這才叫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周斌點點頭,目光掃過不遠處。
吳鵬正和他的兩個跟班,灰溜溜地站在走廊的另一頭,臉色陰沉。
吳鵬正拿著手機,似乎在跟誰通話。
“馬……馬秘……事情辦砸了……對……他不但沒反而……”
這時,人群中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一直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
等熱情的人群稍微散開一點,他才走了過來。
“學明同志。”
沈學明認得他,是隔壁班的學員,叫高建,據說是在某個省的紀委工作,平時低調,幾乎不參與任何圈子的討論。
“高同學。”
沈學明也點頭回應。
高建的目光很深,他看了沈學明幾秒鐘,然后說:“有空,聊聊?”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