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德明的聲音帶著哭腔,“一臺核磁共振，的，市價三千多萬。”
“他報過來兩千八百萬，答應給我三百萬的回扣。”
小張在本子上記著，筆尖劃得很快。
“然后呢？”
“設備到貨后，你沒驗收嗎？”
“看不出是翻新機？”
“怎么看得出！”
趙德明激動起來,“外殼是全新的，序列號，銘牌，所有東西都是新的！”
“系統界面也是最新的！”
“我們醫院設備科的人也去看了，都說是新機器！”
“要不是后來有一次，機器核心部件出了故障，廠家來的人拆開維修，我都不知道！”
“什么時候的事？”
“半年前。”
“一臺CT機。”
“說是冷卻系統壞了。”
“德國那邊的工程師飛過來，拆開一看，直接說這核心的球管，生產序列號早就過了保修期，是五年前的型號，根本不是我們采購的這一款！”
老周和老張對視一眼。
“然后呢？”
“我當時就炸了！我去找程飛文！”
“他把我拉到一個會所，給我看了一些東西。”
“我們每次拿錢的視頻，還有我和一些女人的照片。”
“他威脅你？”
“他說這事兒捅出去，大家一起完蛋。”
“設備他負責修好，保證能用。”
“以后出了任何問題都算他的。”
“而且他暗示我，他上面有人，市里的大領導。”
“這事兒就算報上去最后也會被壓下來，到時候倒霉的只有我一個。”
“上面的人是誰？”
老周追問。
趙德明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
“他沒明說。”
“所有需要市里審批的文件需要打通的關節，都是一個人在幫我們處理。”
“誰？”
“市衛健委辦公室副主任，王洪濤。”
“以前是設備采購中心的主任。”
“所有的關鍵節點，都是他簽字，他去協調。”
“程飛文讓我有事直接找他，說王主任能搞定一切。”
“王洪濤親口跟你說，他上面有人？”
“他沒明說！但他暗示過！”
“有一次吃飯，他說我們這些辦事兒的，只要把領導交代的事情辦好，就不用擔心別的。”
“領導吃肉，我們跟著喝湯，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
趙德明說完，整個人癱回椅子上大口喘氣。
他說完了。
把他知道的最高的那個人說了出來。
王洪濤就是他能接觸到的天。
現在他把天捅破了。
他只求自己能換來一個寬大處理。
……
市委副秘書長辦公室。
馬國邦放下那部只有幾個號碼的加密手機，走到窗邊。
趙德明全招了。
還咬出了王洪濤。
不過也在預料之中。
體制里的人，軟肋太多，家庭，前途，名聲，隨便捏一個就得跪。
他早就做好了預案。
王洪濤就是這道防火墻的終點。
一個辦公室主任，級別不高不低，權力不大不小，貪婪又足夠忠心。
完美。
他拿起辦公桌上的另一部普通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對面傳來一個小心翼翼的聲音。
“秘書長。”
“老劉，濱海新區那個項目你跟進一下。”
“下周我要看到完整的報告。”
“好的好的，我馬上去辦。”
“另外讓你弟弟注意身體。”
“家里有老人孩子，別總是在外面喝酒，要多想想大局，家人的平安，比什么都重要。”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
“我明白，秘書長。”
“我替我弟弟謝謝您的關心。”
“他會明白的。”
馬國邦沒再說話，直接掛了電話。
老劉是王洪濤的大舅子。
話已經帶到。
王洪濤是個聰明人，他會懂。
程飛文那邊也已經安排好了。
康健博達的法人代表，一個早就準備好的替死鬼，會把所有走私，造假的罪名扛下來。
整個證據鏈會完美地閉合在王洪濤這一環。
至于趙德明，戴罪立功？
馬國邦的嘴角牽動了一下。
想得美。
等風頭過去，有的是辦法讓他在里面發生意外。
知道太多的人活不長。
……
第二天上午，市衛健委。
幾輛掛著特殊牌照的黑色轎車悄無聲息地停在了辦公樓下。
沈學明正在辦公室整理昨天下午衛敏副主任交辦的材料，關于全市推廣智慧醫療的初步構想。
走廊里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怎么了這是？”
李成風伸長脖子往外看。
“不知道啊。”
沈學明也站起身，走到門口。
只見幾個穿著深色夾克的男人，簇擁著紀委的工作人員，徑直走向走廊盡頭的那間辦公室。
辦公室副主任，王洪濤的辦公室。
大樓里所有從門縫里偷看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王洪濤好像正在里面打電話。
他看到來人并不驚訝，只是平靜地對著話筒說了句“先這樣”，然后掛斷電話，站起身。
“王洪濤同志請你跟我們走一趟，配合組織調查一些問題。”
為首的紀委干部出示了證件。
王洪濤扶了扶眼鏡，異常地配合。
“好的。”
“我需要收拾一下東西嗎？”
“不用了。”
他點了點頭，拿起桌上的外套，就跟著走了出去。
從被敲門到被帶走，全程不到兩分鐘。
沒有爭吵，沒有反抗，他很平靜，不像被帶走調查。
直到一行人消失在電梯口，整層樓的空氣才重新開始流動。
“我靠！王主任被帶走了？”
“這是雙規了？”
“出大事了！”
“絕對是出大事了！”
辦公室里，李成風湊到沈學明身邊，壓低了聲音。
“學明，看到了吧？”
“大戲開場了。”
沈學明沒說話，目光還停留在走廊盡頭那扇敞開的門上。
王洪濤的反應太不正常了。
那不是一個突遭大禍的人該有的反應。
“這算是殺雞儆猴？”
沈學明問。
“殺雞？”
李成風嗤笑一聲，聲音壓得更低,“這頂多算拔根雞毛給猴看。”
“你信不信，查到他這兒就查不下去了。”
“為什么？”
“棄子唄。”
李成風撇撇嘴,“你看他那樣子，像是去接受調查的嗎？”
“那是去領任務的。”
“任務就是把所有事扛下來，把鍋背穩，保護好后面真正的大老板。”
沈學明瞳孔微縮。
“一個辦公室主任能扛得動這么大的事？”
“所以才說他牛逼啊。”
李成風感嘆,“這叫忠心護主，犧牲我一個幸福一家人。”
“他進去了，他老婆孩子這輩子都吃喝不愁了。”
“他要是不進去把上面的人咬出來，他全家都得人間蒸發。”
“換你你怎么選？”
沈學明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