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建立在私人情分與能力認可基礎上的關系，比任何正式文件都更有效。
潛在的風險便是馬國邦留下的后手、趙宏的資本滲入，以及即將落地的政策或許會引發的變動。
省級政策……
沈學明眼睛瞇了起來。
鄭老說:“省里有些討論，一時一勢”
。
這說明政策的最終文本，可能還在博弈。
要是被趙宏這類人影響，在政策中塞進一些對資本運作有益、對公益服務不利的私貨，那么自身就徹底處于被動情況了。
他要把這份馬上要出臺的政策，變成自己的尚方寶劍，而不是架在脖子上的刀。
多線作戰。
這對于一個人的精力、才智、手段，全是極大的考驗。
他感覺自己像一名走鋼絲者，腳下是萬丈深淵。
一邊是謹小慎微的官場爭斗，一邊是居心不良的資本大鱷。
前面是充滿期望的宏大藍圖，后面是隨時能將一切都吞噬的暗流。
沈學明拉開椅子，坐下。
他打開電腦，新建了一個文檔。
文檔名:《關于構建江市社區公共數據安全與授權運營管理辦法的初步設想》。
防守，永遠是最好的進攻。
趙宏，你想玩，我就陪你玩。
我不僅要建好我的服務點，我還要……
親手給你立下規矩。
市文旅局的會議室。
長條會議桌。
煙味混著茶香。
智慧文旅工作小組的牌子剛掛好，形形色色的人便通通到了。
沈學明坐在主位之上，手指關節輕輕地叩擊著桌面，發出篤、篤、篤的輕脆聲響。
他左手邊是文旅局、大數據局、城管局的負責人，或者有實際權力的副職。
葉文君代表大數據局，穿著一身利落的職業裝，正低著頭查看平板上的資料。
他右手邊是古城管委會的主任，一位五十歲左右的老同志，眉頭皺著，像心疼自己家那馬上要被裝修的老宅子似的。
再往下，是兩家受邀前來的技術公司代表。
江河科技的人比較年輕，帶著技術宅特有的拘謹，然而眼神之中有光。
另一家，智匯科技的代表，穿著一套西裝，頭發梳理得相當整齊，名片上印著市場總監，他便是趙宏派來的先鋒。
會議開始，文旅局的副局長簡略介紹了項目背景，便將話筒給到兩家公司。
“我們智匯科技，在江市有著成熟的智慧景區案例。”
智匯科技的總監搶先打開PPT，投影幕布上立刻就出現那種花哨的界面。
“我們秉持一次性到位的理念，構建一套'智慧景區綜合管理平臺'，門禁、票務、監控、巡查還有商戶管理、客流分析，全部整合到一個系統里面。”
他清了清嗓子，PPT翻得十分迅速，嘴里不斷地說著一堆“閉環”“賦能”“頂層設計”。
“硬件投入是基礎，要是沒有足夠的前端感知設備，那么所有數據就像空中樓閣一樣。我們建議在古城核心區域，實現三百個高清攝像頭的覆蓋，安裝兩百個環境傳感器，還有一百個應急廣播……”
他說得唾沫橫飛。
古城管委會的老主任面色愈發難看，最后實在忍不住打斷了他:“等一下，三百個攝像頭，還要裝傳感器和廣播，我們這是古城，不是電子廠。老祖宗留下來的東西，墻上多鉆一個眼，我都要心疼半天，你這做法，古城還是那個模樣嗎?”
智匯的總監沒曾想到竟有人直接反駁，愣了一下，帶著笑容解釋道:“主任，這是為了安全，為了精細化管理，游客的安全可是放在首要位置。”
“安全?弄得像監獄一樣，就安全了?”
老主任不認同這個說法。
沈學明沒有做聲，抬眼看了看江河科技那邊。
江河科技的青年們站起身來，沒有立刻去做PPT。
“主任，我們明白您的擔心。我們提出的方案，名為'數字孿生'。”
“啥玩意兒?”
老主任一臉迷惑。
“簡單來說，我們不是在古城本體上大費力氣，我們在云端，通過三維建模，重新構建出一個和原來完全一樣的數字古城。游客、環衛工、巡邏員，每一個人都是一個流動的數據點。對于攝像頭，我們就利用現有的那些，進行算法方面的優化更新，而傳感器，我們采用貼片式的，不會對建筑本身造成損壞。關鍵是數據，而不是硬件。”
年輕人調出自己的方案，界面干凈清爽。
“游客借助手機小程序，就可以體驗AR導航，了解修復前古建的樣子。管理者在后臺，呈現在眼前的是實時人流熱力圖，哪里人多、哪里要疏導，明明白白。將所有數據匯聚起來進行分析，能夠預估下個路口的人流量，提前進行調配。這是生動的數據，是服務。”
葉文君這時抬起頭，扶了扶眼鏡。
“從大數據局的角度而言，我再講上幾句。智匯科技的方案，它的本質就是一個封閉的黑箱，所有的硬件、軟件、數據全都捆綁在他們那一家公司手里。往后要是想要添加一個新功能，又或者跟我們市里別的平臺進行對接，都得看他們的臉色。這樣就會形成新的信息孤島，這并不符合我們智慧城市的大方向。”
她看向江河科技的方案:“江河科技的思路比較開明，他們著重提到的統一的數據標準以及接口，不管將來誰來開展硬件相關工作，誰來做應用方面的事情，只要符合這個標準，就能夠實現無縫連接。這才是具有可擴展性、可持續性的模式，數據安全也會更加有保障，因為數據的所有權在政府手里。”
一錘定音。
智匯科技的總監臉色稍有點掛不住了，嘴唇動了動，像想爭辯什么叫“黑箱”。
沈學明終于開口了。
他身體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
“大家都說得很好。”
他將目光在全場環視了一圈，最終落在古城管委會主任那里:“老主任的擔憂，確實是關鍵之處。對于古城區試點，我確定了一個總原則:'以最小限度去開展干預、最大限度發揮才智、實現最優的體驗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