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
市第一人民醫院。
醫療機構藥械管理規范化季度巡查。
一個常規的由頭。
沈學明身后跟著醫政處的幾名干事，再加上醫院院長。
骨科門口，副主任臉上堆著笑。
“沈處長，各位領導，實在對不住您！”
“趙主任他昨晚突發急性腸胃炎，上吐下瀉折騰了一宿。”
“今天一早實在撐不住了剛打電話請了病假，這會兒估計在家躺著呢?！?/p>
“您看這事兒鬧的……”
沈學明臉上看不出任何波瀾，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身體要緊。”
“人是鐵飯是鋼，工作可以稍后補?！?/p>
“讓趙主任好好休息?！?/p>
……
醫院的小會議室里。
長條會議桌，一方是沈學明帶領的巡查組，另一方是院長領銜的醫院領導班子。
院長先是表了一通決心，說醫院一定如何如何重視，如何如何整改。
然后，輪到沈學明做總結發言。
“剛才轉了一圈，看了一圈，總的來說市一院在藥械管理方面的工作還是規范的，取得了不少成績，這一點我們要予以肯定?！?/p>
“但是在肯定成績的同時，我們巡查組也發現了一些值得共同關注的問題?！?/p>
所有人都坐直了身體。
沈學明沒有看報告，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對面每一個人的臉，最后在院長那張緊張的臉上停頓了半秒。
“我們希望，醫院能進一步加強對關鍵崗位干部，特別是臨床一線科室主任的人文關懷。”
人文關懷？
院領導們面面相覷，有點懵。
這跟藥械管理有毛關系？
沈學明沒有理會他們的疑惑，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醫療工作，強度大，責任重，尤其是在座各位，和你們手下的科主任們，肩上的擔子都很重?！?/p>
“壓力大?！?/p>
“有時候，身體上出現的一些不適，其實是精神長期過度緊繃，給我們發出的警告信號?！?/p>
“我們自己就是搞醫的，最應該懂得治未病的道理?！?/p>
“這三個字，不僅適用于我們的患者，更適用于我們自己?！?/p>
“我們不僅要治療患者身體上的疾病，更要時刻關注自身的身心健康問題?！?/p>
“尤其是，擔任了領導職務的同志，手里有權，肩上有責，更要學會自己給自己減壓，學會調節壓力，保持一個心態的平衡?！?/p>
“同志們，身體是革命的本錢?！?/p>
“本錢要是沒了，那一切都無從談起。”
“你之前做出的那些成績，你規劃的那些未來，可能就都沒了?！?/p>
“希望院領導班子能把這項工作重視起來，多找干部們談心談話，了解他們的思想動態和實際困難，幫助他們消除壓力?！?/p>
“這也是我們這次巡查提出的一個補充建議?！?/p>
“我的話說完了。”
在場的有一個算一個，哪個不是人精？
瞬間就品出味兒來了。
沈處長這是在敲打！
幾位副院長不動聲色地交換著眼神，眼底全是驚疑。
老趙到底惹上什么事了？
怎么把衛健委的沈處長都驚動了？
還用這種方式在會上敲打？
坐在主位的院長，臉色已經變得凝重。
他緩緩地點了點頭，聲音有點干。
“沈處長的指示，非常重要也非常及時。”
“我們院黨委一定認真領會，馬上落實?！?/p>
“會后，我親自去跟德明同志談一談。”
沈學明微微一笑。
他要的就是這個結果。
他通過一次公開巡查，一番冠冕堂皇的人文關懷，成功地把趙德明的病和未知的壓力源綁定在了一起。
現在，問題交給了醫院領導。
趙德明不再是他一個人的問題，也成了整個醫院領導班子的一個不穩定因素。
為了自保，為了醫院的聲譽，院方一定會主動去排雷。
而這個排雷的過程，就是對趙德明施加二次壓力的過程。
……
回到衛健委。
沈學明甚至沒回自己的辦公室，直接敲響了衛敏辦公室的門。
“進來?！?/p>
衛敏正在看文件，頭也沒抬。
沈學明走進去，反手關上門。
聽到關門聲，衛敏才抬起頭，看到是他，嫵媚的臉上露出一絲笑意。
“巡查回來了？”
“這么快就來給我匯報工作，我們的小沈處長覺悟很高?！?/p>
她語帶調侃。
沈學明沒心情開玩笑，他拉開椅子坐下，表情嚴肅。
“衛主任，有重大發現?！?/p>
沈學明把在醫院看到、聽到、聞到的一切細節，原原本本地復述了一遍。
最后，他給出了自己的專業判斷。
“衛主任，綜合所有情況來看，趙德明不是裝病，他是真的病了?！?/p>
“不是生理上的，是心理上的。”
“他目前身心俱疲，處于一種恐懼的狀態。用我們醫生的話說，他隨時都可能崩潰。”
衛敏靜靜地聽著。
她那雙丹鳳眼里，沒有驚訝，反而越來越亮。
等沈學明說完，她才開口。
“你的觀察很細致，判斷也有道理?！?/p>
“一個身心瀕臨崩潰的人，通常只有兩個結局?！?/p>
“要么被壓力壓垮，變成一個真正的廢人?！?/p>
“要么……”
她拖長了語調，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他會為了自救，而做出一些平時絕對不會做的舉動。”
“這對我們來說，既是風險，也可能蘊含著機會。”
沈學明立刻接話:“是的！”
“我的想法和您一樣！”
“既然他已經快到臨界點了，那我們不如推他一把?！?/p>
衛敏贊許地看著他:“說說你的具體思路。”
“我建議，雙管齊下。”
沈學明的思路清晰。
“一方面，我們可以因勢利導。通過一些非官方的渠道，比如他以前的同學、老師，或者一些和他關系不錯的醫藥代表，把組織上很關心趙主任的身體健康狀況這個風聲，不經意地放出去?！?/p>
“這會進一步加大他的心理壓力?！?/p>
“讓他覺得，組織已經盯上他了，他的病已經不是秘密，他正處于被審查的前夜?！?/p>
“讓他更加恐慌。”
“另一方面，光施壓還不夠，壓得太狠，狗急了還會跳墻?！?/p>
“我們要在把他逼到絕路的同時，給他一個看起來能夠逃生的機會?！?/p>
“是否可以考慮，在最合適的時機，給他一個看似安全的可以宣泄、求助，甚至投誠的渠道？”
衛敏的眼睛亮了。
“好！這個思路非常好！”
“施加壓力，再給點希望。不，甚至不用給希望，只需要讓他看到一絲希望的可能，他可能就會不顧一切地撲過來?！?/p>
“前者，加大壓力的事，我來安排?！?/p>
“我在系統里這么多年，想找幾個能跟趙德明說上話，又能把話傳到位的人，還是很容易的?！?/p>
“后者，那個安全的渠道，需要更謹慎的謀劃?！?/p>
“這個渠道絕對不能是我們官方的人，不能讓他聞到一絲一毫圈套的味道?！?/p>
“必須讓他覺得，這個機會是他自己運氣好，自己拼命找到的，而不是我們故意送到他嘴邊的。”
沈學明點頭:“我明白?！?/p>
“這件事急不得，需要耐心等待一個合適的契機?！?/p>
衛敏重新坐回椅子上，身體靠著椅背，手指又開始無意識地敲擊桌面。
“不錯。”
“學明，你真的讓我刮目相看?！?/p>
“你已經完全不像一個剛從醫院出來的醫生了?！?/p>
“你的思維方式，越來越像一個獵人?！?/p>
“這件事，你繼續跟進?！?/p>
“趙德明這根線，是打開整個走私網絡突破口的關鍵?！?/p>
“盯死他?！?/p>
“在他崩潰之前，我們要做好所有的準備。一旦他露出破綻，就必須一擊致命?！?/p>
“是！”
沈學明站起身，沉聲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