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蘇婉君眉頭緊蹙，那一雙剪水秋瞳里滿是不安，手下意識地護(hù)住了隆起的小腹。
現(xiàn)在的日子剛有了起色，她是真怕再出什么幺蛾子。
“別怕，天塌不了。”
沈家俊輕輕拍了拍媳婦的手背，那掌心的溫?zé)崴查g驅(qū)散了幾分寒意。
隨即他轉(zhuǎn)頭看向還在大喘氣的沈金鳳，眼神里帶著幾分詢問。
“人呢？放進(jìn)來了沒？”
沈金鳳把散亂的辮子往后一甩，下巴揚(yáng)起個驕傲的弧度。
“哪能啊！我一瞅見那張那黑喪門星臉，反手就把大門給拴上了！”
“我不開門，他還能飛進(jìn)來不成？”
“干得漂亮！”
沈家俊咧嘴一笑，毫不吝嗇地沖妹妹豎起了大拇指。
話音剛落，院門就被拍得震天響。
沈家俊臉上的笑容更盛，眼底卻沒半分笑意。
他慢條斯理地站起身，理了理衣領(lǐng)，大步流星地朝門口走去。
門栓剛一抽開。
一張鐵青中透著醬紫的老臉?biāo)查g映入眼簾。
楊友得站在門口，臉色鐵青。
剛才那一下閉門羹，差點(diǎn)把他那挺得筆直的高鼻梁給拍扁了。
剛才要不是他反應(yīng)速度快，他這把老骨頭非得在沈家門檻上磕個狗吃屎。
“沈家俊！”
楊友得氣得渾身哆嗦，指著沈家俊鼻子的手都在抖。
“你這是個啥意思？啊？我是那種上門討飯的叫花子邁？”
“你就讓你妹子把我關(guān)在門外頭？”
這時候正是晌午，村里人大多端著碗在門口吃飯，這邊的動靜立馬招來了一圈看熱鬧的腦袋。
沈家俊也不惱，身子往門框上一倚。
“喲，這不是楊大隊(duì)長嗎？稀客啊。”
他故作驚訝地挑了挑眉，眼神往身后那個此時已經(jīng)把半個身子藏在門板后面的沈金鳳身上一掃。
“楊大隊(duì)長您消消氣，金鳳這丫頭還小，平日里光在書本里見過那些個兇神惡煞的人物。”
“您這一來，氣勢太足，她哪見過這陣仗？心里一慌，手就快了點(diǎn)。”
沈金鳳那是相當(dāng)配合，剛才還是一副斗雞樣。
這會兒眼眶瞬間就紅了一圈，那一雙大眼睛里蓄滿了淚水，要掉不掉的，看著叫人心疼。
“哥，楊隊(duì)長……我不是故意的……”
她聲音帶著哭腔，身子往沈家俊背后縮了縮。
“我就看見一個人影沖過來，黑著個臉，那是……那是真的嚇人嘛……”
這一套組合拳打下來，周圍端著飯碗的村民們頓時炸了鍋。
“就是嘛，楊大隊(duì)長，你跟個細(xì)伢子計(jì)較啥子？”
“跑到人家門口咋咋呼呼的，莫說是金鳳，就是我家那條大黃狗看了都得夾尾巴。”
“也是好笑，哪有大隊(duì)長沖人家小姑娘撒氣的。”
楊友得只覺得氣都喘不勻了。
他成了惡人了？
剛才差點(diǎn)被夾斷鼻子的是他！
被關(guān)在門外吹冷風(fēng)的是他！
現(xiàn)在被指指點(diǎn)點(diǎn)的還是他！
這對兄妹，分明就是故意給他下套！
“夠了！”
楊友得低吼一聲。
他深吸一口氣，強(qiáng)行把那股子要?dú)⑷说臎_動壓回肚子里。
不能亂，今天來是有正事的。
“沈家俊，我不跟你耍嘴皮子。”
楊友得往前跨了一步，目光陰鷙地盯著沈家俊那張似笑非笑的臉。
“我有事找你。”
“哦？”
沈家俊把煙叼在嘴上。
“楊大隊(duì)長日理萬機(jī)，還能有事求到我這個小平頭百姓頭上？”
楊友得眼里的恨意更濃了，他算是看出來了，這小子就是揣著明白裝糊涂，故意要把他的臉皮放在地上踩。
“別裝蒜了！你們村那電線桿子都豎起來了，你當(dāng)我瞎？”
楊友得咬牙切齒。
“我去縣里交通局打聽過了，那是你沈家俊跑下來的關(guān)系。行啊，有能耐。”
“既然您都打聽清楚了，那還來找我干啥？”
沈家俊彈了彈煙灰，漫不經(jīng)心。
“明人不說暗話。”
楊友得一梗脖子，擺出一副大義凜然的架勢。
“咱們楊家村也想換這批設(shè)備。”
“你也曉得，那煤油燈熏得人眼睛疼，而且三天兩頭沒電，嚴(yán)重影響咱們抓革命促生產(chǎn)。”
“咱們兩個村，那就是上下游的關(guān)系，喝的是同一條河的水。”
“既然線都拉到你們這兒了，順帶手把我們村的一起通了，也就是多幾根桿子的事兒。”
周圍的村民聽得直翻白眼。
這老東西，想屁吃呢？
沈家俊嘴角的笑容慢慢收斂，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楊大隊(duì)長這覺悟高啊，時刻不忘村里的發(fā)展。”
“不過嘛……”
沈家俊話鋒一轉(zhuǎn)，語氣輕佻。
“這事兒是交通局特批的，我也做不了主。”
“既然楊大隊(duì)長覺得是一順手的事兒，那您自個兒去縣里談嘛。”
“憑您這大隊(duì)長的身份，那還不是手到擒來？”
楊友得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要是能談下來，老子還會站在這兒受你的鳥氣？
他在交通局連那科長的面都沒見著，就被那個辦事員打發(fā)叫花子一樣給打發(fā)了！
“沈家俊！”
楊友得徹底撕破了臉皮，那張平日里在那幫村民面前耀武揚(yáng)威的臉此刻變得猙獰扭曲。
“你不要太過分！做人留一線，日后好相見！”
“這電線也就是接個頭的事，你卡著不放是啥子意思？”
“我告訴你，我好歹也是楊家村的大隊(duì)長！是一級干部！”
他把那個黑皮公文包往咯吱窩里一夾，胸膛挺得老高。
沈家俊嗤笑出聲。
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視著楊友得的雙眼，竟逼得楊友得下意識往后退了半步。
“楊大隊(duì)長，醒醒吧。”
沈家俊的聲音冰冷。
“您那官印，蓋在楊家村的介紹信上好使。”
他伸手指了指腳下的地界。
“但在我們村，不管咱們這兒的人，還是這兒的電，你那個大隊(duì)長……管不著！”
楊友得那張老臉由紅轉(zhuǎn)白，又由白轉(zhuǎn)青，脖子上的青筋一條條暴起。
他盯著沈家俊，恨不得在那張年輕過分的臉上咬下一塊肉來。
可眼角的余光一掃到遠(yuǎn)處那嶄新的電線桿，沖頂?shù)呐鹩钟采槐锪嘶厝ァ?br/>沒有電，就沒有政績，他在公社里就抬不起頭。
“那你到底要咋個辦！”
沈家俊挑了挑眉，沒接話，只是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那眼神分明在說：這就是你求人的態(tài)度？
楊友得呼吸一滯，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
他什么時候在一個毛頭小子面前受過這種窩囊氣？
可形勢比人強(qiáng)。
“算我求你了，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