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一種表面平靜、內里緊繃的氣氛中緩緩流逝。
晨霧完全散去,陽光變得有些刺眼。
圍觀的平民們已經站立了太久。
在他們心里,最初得興奮與獵奇感早就已經消散的差不多了。
不少人的腿腳開始酸麻,腰背也僵硬起來。
一些體力不支的老人或婦人,干脆小心翼翼地坐在了路邊的石頭上或干脆泥地上,盡量不發出聲響,以免引來官差的斥責。
男人們則交頭接耳,聲音壓得極低。
起初,他們的話題還圍繞著‘忍者啊...國家啊...’這些宏大的東西。
但很快,這些距離平民生活太過遙遠的人物和事件,便讓他們失去了持續談論的新鮮感。
他們討論的東西也自然而然地滑向了他們更熟悉的領域。
“唉,今年田里的蟲子格外多,眼看收成要壞...”
“可不是,郡里前幾日下來的賦稅單子,又加了防務捐,這日子...”
“聽說西邊集市又漲了租金,小本生意快做不下去了...”
細碎的抱怨。
無奈的嘆息。
對生計的憂慮。
這三種東西在這些疲憊的平民之間悄悄流轉。
此刻的他們就像一群被偶然匯聚于此的羊,既因場中那不同尋常的對峙而感到新鮮的同時,又因這無所事事的漫長等待而陷入日常的瑣碎煩惱之中。
但唯一可以確定的是...
沒有人選擇離開。
一方面是不敢。
那位郡守大人沒有發話,周圍那些手持兵刃的府兵更沒有示意。
平民對于官家權威本能的畏懼,如同一道無形的柵欄,將他們牢牢圈在原地。
在這些平民的眼里...
這個時候如果有人擅自離去,是一定會被視為對官家威嚴的挑釁的,后果可能是一頓鞭子,或是更麻煩的牽連。
他們可不想得到這樣的下場。
另一方面。
是一種微妙的深層心理在起作用。
畢竟,能親眼目睹郡守大人、木葉的忍者、還有那可怕的叛忍同處一場,經歷這前所未有的事件。
回去之后,在田間地頭、茶余飯后。
他們便有了足以談論數月甚至數年的絕佳談資。
“我當時就在場!”
“我親眼看見...”
這樣的開場白,更是足以讓他們在鄰里鄉間獲得被關注的優越感。
這種對未來談資的預期,像微弱的糖,稀釋著此刻等待的苦澀。
“......”
藤原康政將這些平民的疲憊、忍耐與那點隱秘的期待盡收眼底。
這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甚至正是他精心導演的一部分。
在他看來...
這些賤民呆得越久,看得越多。
他與民同苦、公開公正的形象就越能深入人心。
為此,藤原甚至刻意展現了自己的仁慈。
他抬手召來一名親信府兵頭目,低聲吩咐了幾句。
不久后,幾輛隨行的馬車被打開。
府兵們搬出了一些堅硬的粗面餅和裝在水囊里的清水,開始有序地分發給等待的平民。
雖然數量不多,每人只得一小塊餅,幾口清水,但這突如其來的恩賜,卻在沉悶的人群中激起了顯著的波瀾。
“郡守大人賞吃的了!”
“白面餅!”
“還有水喝!”
“大人真是體恤我們啊!”
“青天大老爺!”
“跟著這樣的好官,是我們的福氣!”
人們擠擠挨挨地領取那微不足道的食物和飲水,臉上露出真切的感激之情。
對這些人來說,粗餅就著清水下咽,似乎連等待的煎熬都減輕了幾分。
很好...
民心可用...
這些稱頌的話語一聲聲的傳入藤原的耳中。
他的臉上依舊保持著嚴肅的表情,心中卻稍稍安定了一些。
然而。
藤原的這份借助民眾和拖延戰術構建起來的好心情,卻并沒有維持太久。
約莫半個時辰,在日頭又爬升了一截之后,變故突如其來。
首先是東南方向,那連綿山巒輪廓下的土路上,毫無征兆地揚起了一線煙塵。
那煙塵起得急,不似自然風沙,倒像是被某種快速移動的隊列整齊劃一地掀動。
緊接著,密集的馬蹄傳來。
一時之間,村口處所有人的注意力無論之前如何渙散,都在這一刻被猛地拽向了東南方。
平民們紛紛站起身,伸長了脖子,臉上交織著好奇與茫然。
府兵們也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武器,隊形出現了不易察覺的騷動。
“......”
藤原政康的心臟猛地一沉,一種強烈的不安預感出現在他的心里。
他極目遠眺,瞳孔微微收縮。
只見那煙塵迅速逼近,馬蹄聲如滾雷般隆隆而至,震得地面似乎都在微微顫動。
轉眼間,一支騎兵隊伍沖入了人們的視野。
其數量約五十騎。
馬背上的兵士身著統一的深褐色輕甲,身形精悍,背負長弓,腰佩筆直的制式軍刀,馬鞍旁懸掛的箭壺和短矛隨著奔馬的起伏而有規律地晃動。
與郡府府兵那種混雜著衙役與地方守備的松散氣質截然不同。
這支隊伍行動間帶著一股剽悍干練的氣息。
而隊伍最前方。
一桿大旗在疾馳中獵獵作響。
旗面翻卷,赫然露出火焰纏繞的獨特紋章。
嗯?
他們怎么來了...
見狀,藤原政康的眉頭瞬間鎖死,擰成了一個深刻的“川”字。
他顯然是認出了這支騎兵部隊的來歷。
邊境巡邏軍。
作為火之國的常備制式軍隊。
其雖然名義上受所在區域的郡守節制協管,但他們的指揮體系直通國都軍務部門,糧餉裝備也往往獨立,與地方官府的關系向來復雜而微妙。
尤其是駐防東南邊境的這支第三旗隊,其指揮官島田信綱,藤原也有所了解,是個滑不溜手、頗有自己一套貪污方法的武夫。
往日里。
兩人都是維持著一種心照不宣的的平衡。
各自撈各自的那一份...
井水不犯河水,相安無事...
當然,有時候為了不讓這些兵痞來自己這里打秋風,藤原也會給這些人送一些孝敬...
...
騎兵隊伍速度極快,轉眼間便沖到了村口。
“吁!”
為首的島田信綱勒住戰馬,目光迅速掃過全場。
黑壓壓茫然的平民、緊張失措的府兵、赤腳污袍的郡守、被捆綁的水之國叛忍、以及另一邊的木葉忍者...
嗯...
這成分可真夠復雜的...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藤原政康身上,眼中閃過非常明顯的譏誚。
那眼神仿佛在說:“演得可真夠賣力的!”
...
與藤原政康恭敬的對待木葉忍者不同。
島田信綱沒有下馬,只是在馬背上對著木葉諸人微微躬身。
在他看來,這就算是自己給這些木葉人打過招呼,表示過尊敬了。
隨后,島田信綱對著人群高聲喊道:
“邊境巡邏軍第三旗隊指揮官,島田信綱,奉令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