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據是最客觀的。”
“我們的每一步決策,都將建立在這樣扎實的數據分析之上。”
張處長拿起那幾頁紙,鏡片后的目光在上面仔細掃過。
他雖然不是醫療專家,但上面的圖表一目了然,邏輯清晰,極具說服力。
“除了線上數據,我們還有線下走訪。”
沈學明繼續說道,“我們成立了工作專班,計劃下周就進駐東華區,跟區醫院的領導班子、科室主任、一線醫生護士,跟鄉鎮衛生院的院長、村醫跟普通老百姓,一個一個地談面對面地聽取意見。”
“方案一定會是成熟一個,推出一個絕不會搞一刀切,更不會為了所謂的政績,拿老百姓的健康當兒戲。”
“至于網絡上的那些不實信息,我們已經請網信部門的同志在關注,正在從技術層面追查源頭。”
“我相信清者自清。”
“與其花精力去打口水仗不如把工作做扎實,用事實來說話。”
一番話說完,談話室里安靜了下來。
副處長記錄的筆尖,都停在了紙上。
張處長放下手里的材料,看著沈學明,眼神里多了一絲欣賞。
這個年輕人,不簡單。
面對組織的問詢,不卑不亢,條理清晰,有理有據。
既表明了態度,又展示了工作成果,還暗示了背后有人搗鬼。
整個過程,滴水不漏。
“學明同志,你的工作思路很清晰,也很扎實嘛。”
張處長的語氣,比剛才又親切了幾分。
“這說明我們市委當初把你從醫院調到衛健委,是選對人了。”
“你放心,組織上相信你。”
“對于干事創業的干部,我們是堅決支持的。”
“對于那些歪風邪氣組織也絕不會坐視不理。”
這話既是安撫也是一種表態。
沈學明知道,這一關,他穩穩地過去了。
“謝謝張處長,謝謝組織信任。”
“我一定全力以赴把這項工作做好,絕不辜負市委的期望。”
從市委大樓出來,外面的陽光有些刺眼。
沈學明瞇了瞇眼,掏出手機,撥通了李成風的電話。
電話幾乎是秒接。
“怎么樣?學明,組織部沒為難你吧?”李成風的聲音透著緊張。
“沒事,聊得挺好。”沈學明淡淡一笑,“蒼蠅查得怎么樣了?”
“有眉目了!”李成風的聲音立刻興奮起來,“網信辦的朋友真給力,查到了!第一個發帖的ID,注冊手機號是個虛擬號,但它的登陸IP地址,有點意思。”
“說。”
“IP地址顯示在市里,具體位置是市發改委家屬院附近的一家網吧!”
沈學明嘴邊勾起一抹冷意。
程飛文。
果然是你。
發改委家屬院,又是這種上不得臺面的輿論攻擊手段,除了他,不做第二人想。
上次評審會吃了癟,這是不死心,想換個賽道找場子?
可惜啊,你連當對手的資格,都快沒有了。
“我知道了。”沈學明掛斷電話,抬頭看了一眼蔚藍的天空。
棋盤上,對方的棋子已經暴露。
那么接下來,就該輪到我落子了。
兩天后,天剛蒙蒙亮。
一輛看不出牌子的普通國產車,悄無聲息地滑進了安陽縣地界,最終停在紅旗鎮衛生院門口那棵老槐樹下。
車門推開,沈學明一身休閑裝,戴著棒球帽,嘴上還掛了個口罩,活脫脫一個來走親戚的年輕人。
衛生院很舊,白色的墻皮大片剝落,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磚。院子里晾著幾件洗得發白的白大褂,隨風搖曳。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正拿著一把大掃帚,不緊不慢地掃著地上的落葉。
他就是紅旗鎮衛生院的院長,吳廣林,再有三個月就退休了。
沈學明沒驚動任何人,自己踱步過去,摘下口罩,遞上一根煙。
“老伯,問個路。”
吳廣林停下掃帚,接過煙,渾濁的眼睛打量著沈學明。他沒點燃,夾在耳朵上。
“小伙子,去哪兒?”
“就這衛生院,找吳院長。”沈學明笑了笑,“聽說他快退休了,以前我爺爺生病,多虧他照應,特地來看看。”
吳廣林一愣,隨即也笑了,露出泛黃的牙齒。
“我就是。你爺爺是……”
“早些年就搬走了。不提了。”沈學明擺擺手,順勢坐在院里的石凳上,“吳院長,在這干一輩子了?”
“可不就是一輩子嘛。”吳廣林嘆了口氣,也坐下來,把掃帚靠在身邊,“從光腳醫生干起,眼瞅著這樓蓋起來,現在,又要看著它空了。”
“空了?我看這不挺好嗎?”
“好啥呀。”吳廣林指了指空蕩蕩的輸液室,“現在村里但凡有點門路的,頭疼腦熱都往縣醫院跑。真在我們這看的,都是些走不動道的老人,或者實在沒錢的。我們這,快成養老院了。”
沈學明沒說話,靜靜聽著。
吳廣林打開了話匣子。
“上面搞的那個什么醫共體,開會也開了,文件也發了。說縣醫院的專家要下來指導,要幫我們。來了嗎?來了。拍幾張照片,講兩句官話,吃頓飯就走了。頂個屁用!”
他呸地吐了口唾沫。
“他們巴不得我們把病人都送到縣里去呢。送一個病人過去,我們衛生院能拿點人頭費。聽著不錯吧?可我們這的醫生呢?沒了病人,技術一天天退步,心也一天天涼了。年輕的好不容易分來一個,待不了兩年就跑了。留下的,都是我們這些老家伙,等死罷了。”
沈學明眉頭微蹙:“那按您的意思,這事兒就沒解法了?”
吳廣林瞥了他一眼,把耳朵上的煙取下來,在手里摩挲。
“解法?除非太陽從西邊出來。”他頓了頓,“其實啊,上面那些大領導,想的都挺好。就是沒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人都是要吃飯的嘛。你不能指望馬兒跑,又不給馬兒吃草。”
吳廣林的聲音壓低了些,湊近了點。
“沈主任,”他突然改了口,“我知道你是誰。前兩天縣里開會,我看過你照片。”
沈學明并不意外,只是靜靜看著他。
“我就是個快退休的老頭子了,啥也不圖。就跟你說幾句掏心窩子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