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默默站在李景隆身側的云和,此刻身體已經僵硬如鐵。
那雙清澈如水的眸子里,此刻正燃燒著熊熊的怒火。
雙拳緊握,指節因為用力過猛而發出“咯咯”的脆響。
他的父親,當年就在那批被“肅清”的人當中。
他忍辱負重八年,如今終于有了為父親昭雪的希望。
“畜生...”良久,云和從牙縫里擠出這兩個字。
若非李景隆在此,他恨不得立刻撲上去將羅達撕碎。
李景隆沒有理會情緒激動的云和,他依舊駐足原地。
眉頭緊鎖,腦海中飛速運轉。
羅達的供述,就像是一把鑰匙,打開了他記憶深處那些模糊的謎團。
他在腦海中構建著八年前的圖景,將羅達的話與自己這些日子搜集到的蛛絲馬跡一一印證。
“孝康皇帝在西安的那段時間里,有沒有人去過齊王府?”
良久,李景隆終于再次開口。
聲音低沉,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壓。
“身份很不一般的那種!”
他想起了當年周王朱橚突然來過西安城的事,但他并沒有直接說出朱橚這個名字。
他在試探,也在等待羅達的反應。
聽到李景隆的詢問,羅達微微一怔,原本混亂的眼神中閃過一絲迷茫。
他努力地在腦海中搜尋著那段久遠的記憶,眉頭緊鎖,陷入了沉思。
樓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李景隆靜靜地站著,如同一塊冰冷的巖石,耐心地等待著。
其實,他的心中已經有了一個大膽的推測。
調包毒藥的事,甚至朱標中毒的整個計劃,很可能都與周王朱橚有關!
他的直覺一向很準,尤其是在這種關乎生死的斗爭中。
“有!”
片刻之后,羅達突然眼前一亮。
像是想起了什么極其重要的事情,大聲回答道。
聲音中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顫抖。
“誰?!”李景隆沉聲追問,呼吸微微一滯。
“周王!是周王朱橚!”羅達毫不猶豫地吐出了這個名字,眼神中充滿了驚駭。
“當時秦王還在京都,有一日,周王朱橚突然悄悄登門!”
“他沒說要找秦王什么事,只是...只是一直住在秦王府的偏院之中。”
“深居簡出,連府里的很多人都不知道他來了!”
李景隆的瞳孔驟然收縮,精光爆射。
果然是他!
“那他和孝康皇帝是否見過?!”李景隆繼續追問,步步緊逼。
目光如炬地盯著羅達,不放過他臉上任何一絲表情。
“沒有...”羅達地搖了搖頭,回憶著說道。
“孝康皇帝當時心思都在視察民情和那座朱砂礦上,根本不知道周王朱橚也在西安。”
“而且周王住的偏院,離秦王平日里處理公務的地方很近,但離孝康皇帝的居所卻很遠。”
“但那座朱砂礦,卻是周王朱橚和秦王合力開采的!”
這句話如同驚雷般在李景隆耳邊炸響,之前他并不知道朱橚也參與了朱砂礦的事!
“王爺...您是在懷疑,當年的事,周王朱橚也脫不了干系?!”
羅達終于反應過來,震驚地看著李景隆,臉上寫滿了不可置信。
李景隆沒有回答他的驚嘆,只是默默地重新坐回了那張冰冷的太師椅上。
接著拿起桌上的酒碗,仰頭灌了一大口烈酒。
辛辣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卻絲毫無法澆滅他心中燃起的驚濤駭浪。
縈繞在心頭多日的那抹疑慮,終于在這一刻撥云見日,豁然開朗。
他已經可以肯定,那座朱砂礦,根本就是周王朱橚暗中鼓動秦王朱樉。
用來向朱元璋獻禮爭寵,意圖奪取太子之位的幌子!
而在這幌子之下,隱藏的卻是一條針對太子朱標的索命之路!
所以朱標中毒至深后,朱樉才會那么害怕,直接殺了那么多人滅口!
因為他擔心朱標會知道所有的一切,害怕朱標在臨死之前把他供出來!
然而事實卻是,朱標到死都沒有把這件事說出去。
那個寬厚仁慈的太子,甚至在臨死前,還在幫朱樉隱瞞朱砂礦的事!
希望能保全這個弟弟。
想到這里,李景隆的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悲涼。
如果人死了真的有靈魂,不知朱樉在九泉之下見到朱標這個大哥時,還有沒有臉相認?
“好一個兄弟情深!”李景隆放下酒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諷。
但這還不是最讓他感到心驚的。
周王朱橚...
李景隆瞇著眼,心里默念著這三個字。
周王朱橚是誰?
那是燕王朱棣的同母胞弟!
在這個世界上,能指使周王朱橚做這種驚天動地的大事,能讓他不惜背負殺兄罵名的!
除了朱棣,還能有誰?!
沒有朱棣的首肯,朱橚怎么敢動當朝太子?!
李景隆的腦海中,一條清晰的時間線緩緩浮現出來,將所有的碎片全都串聯了起來。
看來,早在八年前,朱棣就已經有了爭儲之心!
當年,朱橚之所以秘密來到西安,根本不是為了找朱樉,而是為了確保朱標必死無疑!
朱標一死,儲君之位空虛。
緊接著,毫無根基、性格柔弱的朱允炆被立為皇太孫。
再然后,秦王朱樉也死了,晉王朱棡也隨后病逝。
朱元璋為了穩固朱允炆日后的皇位,擔心那些開國功臣難以駕馭。
于是大開殺戒,殺了朝中眾多有權有勢的老臣。
這一切,看似是歷史的巧合,看似是朱元璋的殘暴。
但在李景隆眼中,這分明是一個巨大的、跨越了數年的驚天陰謀!
老臣被殺光了,有能力的藩王們也相繼去世。
從此,大明朝堂上,再也沒有人是燕王朱棣的對手!
所以,當靖難之役發生時,建文帝朱允炆雖然坐擁天下,卻無將可用!
只能派出像“原本的李景隆”那樣的草包去帶兵,結果一敗涂地!
如果不是他意外魂穿而來,帶著后世的記憶和超越這個時代的眼光。
揮軍南下的朱棣必將無人可擋!
那么,朱棣恐怕會像歷史所述的那樣,攻破南京城,登基稱帝了!
“好深的算計...好毒的心腸!”
李景隆低聲呢喃著,只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冷汗幾乎瞬間浸濕了后背的衣衫。
他一直以為,朱棣的野心是從朱元璋死后才開始膨脹的。
他一直以為,靖難之役只是一場倉促的軍事冒險。
直到今天,他才明白,自己還是小看了朱棣!
這個男人,早在八年前,甚至更早的時候,就已經布下了這盤驚天大棋!
從朱標中毒,到功臣被屠,再到之前的靖難之役。
每一步,都在朱棣的算計之中!
“王爺...您怎么了?”羅達看著李景隆臉色蒼白的樣子,不由得有些害怕,以為自己說錯了話。
云和也收起了自己的悲憤,擔憂地看向李景隆。
李景隆深吸一口氣,緩緩閉上了眼睛。
再次睜開時,那雙眸子里已經沒有了絲毫的震驚,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殺意和決絕。
樓內的空氣仿佛凝固成了一塊巨大的寒冰,沉重得讓人幾乎喘不過氣來。
李景隆端坐在太師椅上,目光幽深地盯著地上的羅達。
剛才關于周王朱橚的供述,已經讓他背后驚出了一身冷汗。
但他知道,這盤棋還遠未到終局。
“關于孝康皇帝舊部被殺之事,你可知情?”
良久,李景隆終于再次開口。
聲音低沉而沙啞,如同從九幽地獄中傳出。
羅達聞言,身體猛地一僵。
隨即用力地搖了搖頭,努力在腦海中搜尋著自己的記憶。
“孝康皇帝的死訊傳開后,秦王殿下確實慌了神。”羅達的聲音顫抖著,帶著一絲劫后余生的慶幸。
“他擔心孝康皇帝在京都的那些心腹舊部中,有人知道朱砂礦和下毒的隱情,或者手里握著什么把柄。”
“于是,他便暗中調集了府中最精銳的死士。”
“打算派往京都,將那些可能知情的人...全部除掉!”
說到這里,羅達咽了口唾沫,眼神中流露出一絲詭異的光芒。
“可是,當秦王的人日夜兼程趕到京都的時候,卻發現...根本用不著他動手!”
“孝康皇帝的那些舊部,已經在短短幾日內,接二連三地‘意外’死亡!”
“有的暴斃家中,有的失足落水,有的甚至在城外被流寇所殺!”
“死得干干凈凈,連一點痕跡都沒留下!”
“似乎...有一股比秦王更強大、更隱秘的力量!”
“搶在了他的前面,替他掃清了所有的障礙!”
羅達抬起頭,看著李景隆,滿臉的茫然與敬畏:“至于這個人,或者說這股勢力究竟是誰...”
“卑職真的不知道...秦王當時也很震驚。”
“甚至隱隱有些忌憚,但這件事后來卻不了了之了。”
李景隆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眉頭緊鎖成一個川字。
羅達不知道,但他知道。
在這個世界上,能有如此通天的手段。
在朱元璋的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覺地將太子朱標的心腹舊部屠戮殆盡。
除了那個女人,還能有誰?!
那個看似溫婉賢淑,實則心機深沉、狠辣無情的女人!
當初阿四臨死前已經供認,那些殺手都是呂家所派!
背后主謀,除了呂后,不會再有第二個人!
可是,她為什么要這么做?
僅僅是為了掩蓋朱標死亡的真相,保護她的兒子朱允炆順利繼位嗎?
還是說,她從一開始,就直接參與了暗害朱標的陰謀?!
他不確定。
但如果是后者,那這盤棋就更復雜了!
或許,呂后和周王朱橚、秦王朱樉之前,都有勾結!
這不僅僅是兄弟間的奪嫡之爭,更像是一張巨大的黑網,將整個大明皇室都籠罩其中。
幾方勢力都在暗中角逐廝殺,雖暗中勾結,但卻各懷鬼胎!
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爭奪那個至高無上的皇位!
真相,往往遠比想象的還要殘酷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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