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人廟,最高層。
空蕩的大殿內有四根紅漆巨柱筆直而立,撐起學宮十余丈的穹頂,日照香爐,縷縷紫煙在日光之下裊裊升起。
陸澤來到殿中,對著面前儀態隨意的院長大人躬身見禮:“學生陸澤,見過恩師,望恩師早日突破二品,劍指一品。”
殿內,只有陸澤跟院長趙守二人,聽著陸澤這由衷的夸贊,趙守那皺紋密布的蒼老臉頰之上浮現出淡淡的笑意。
“你的祝福,很直接嘛。”
這陸北辰...
上來就直接喊恩師?
跟陸文淵描述當中的模樣完全不同。
這就是當年滿歲宴時摔倒在桌邊,然后小手胡亂一抓,結果卻抓到他親自撰寫《禮記隨筆》的那個小家伙?
結果,那時的陸家人就認定這孩子跟儒家有緣。
趙守敬佩陸家人數代鎮守邊境,又剛經歷過殘酷的山海戰役,便在陸家人半推半就之下,認下陸澤當他的不記名弟子。
如今,這孩子還是被迫卷入到京城的漩渦當中,趙守抬眼望向陸澤,他豐神綽約,眉眼里藏著北辰陸家的鋒銳與堅韌。
緊接著,趙守似乎想到什么,語氣變得有些揶揄:“跟長公主殿下的初次相見,感覺如何?”
在恩師面前,陸澤自是不敢撒謊,他很是直白的道:“殿下胸懷大志,腹內藏有書卷萬千,容貌絕美,不似人間人。”
趙守當即就有些忍俊不禁,抬手指著陸澤,笑罵道:“你二叔平日里就喜歡到煙花柳巷之地,美其名曰,紅塵煉心。”
“張慎跟李慕白他們,對此都頗有怨言,認為此舉有損讀書人名聲。結果,你還敢跟著你二叔一起去那種地方?”
今日在竹樓的時候,長公主殿下跟院長談論起陸澤,殿下對他的評價并不高,甚至直接就用‘大逆不道’來形容他。
陸澤語氣無奈,道:“族叔有請,學生自然不敢不去。”
反正,黑鍋往二叔身上推就對了。
趙守臉上的笑容很快便褪去,轉而是端正跟肅穆,回歸正題:“你雖只是我的不記名弟子,但跟云鹿書院總歸是有份薄情在,隨我一道祭拜書院先圣。”
書院先圣,便是云鹿書院創始人。
其畫像便放置在學宮大殿的正中央位置,先圣身著青色對襟儒衫,一手背于身后,一手置于腰前,目光遠眺。
在先圣身側,是只靈動秀美的白鹿,那鹿身之上隱隱有云紋環繞。
陸澤知曉云鹿書院的過去,這只白鹿便是圣人的妻子,雖為妖身,卻常年在先圣座下相伴聆聽,得幸化為人身。
兩人從年幼時便相處在一起,一人一妖感情穩固,最終結為夫妻。
陸澤三拜先圣畫像。
而在殿內的左右兩側,各自放置著塊等人高的石碑,左側那面有字,而右側那面則是塊無字石碑。
寫字的那塊石碑,其作者是云鹿書院一位極其有名的人物,卻在兩百年前選擇走出書院,最終創建國子監。
在這兩百年以來,云鹿書院跟國子監的對立狀況變得愈發嚴重,甚至逐漸演變成為關于儒家正統之爭。
注意到陸澤的目光在有字碑上停留,趙守院長輕聲道:“程亞圣驚才絕艷,在新立國子監后,鉆研圣人經典,重新集注融新,花費十三年時間,最終創造出一套全新的理念體系,令國子監青出于藍。”
“程亞圣認為,世間萬物的運行都有著其道理所在,這是世間的‘水渠’,萬物皆依附于這個天理,才能不斷進步。”
“人在世間紛亂的軌跡當中,非常容易迷失掉方向,仿佛是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大霧當中行走,只有依附天理,才能夠走在最正確的道路之上。”
陸澤微微頷首:“存天理滅人欲。”
這塊石碑在云鹿書院屹立百年時間,悄然間見證著云鹿書院跟國子監的理念之爭以及正統之爭。
院長趙守苦守書院十幾年,試圖反駁石碑上的東西,皓首窮經,不斷鉆研全新理論,希冀能夠打破程亞圣的‘桎梏’。
但每次都以失敗告終,寫在那無字碑上的所有字,都難以長久的存在,第二天就會自動被抹除掉。
不僅是院長,書院大儒跟學生們都曾在無字碑上書寫題字,可卻無一人能夠跟程亞圣的碑文抗衡。
當年,意氣風發進入云鹿書院的許新年便來到這里,曾年少輕狂的認為他能夠成為那個‘一’,成為云鹿書院破壁者。
結果,他還是年少輕狂的敗下陣來。
陸澤望著那塊無字碑,原著里的許七安不出意外的將橫渠四句寫了上去,幫助云鹿書院打破程亞圣留下來的桎梏。
趙守語氣莫名:“北辰,這些年來,我云鹿書院最接近于在這塊無字碑上題字的人,你可知曉是誰?”
“難道不是恩師?”陸澤反問道,仿佛這是一件不需要質疑的事實,陸北辰在悄然間又拍著恩師的馬屁。
趙守搖頭:“并不是我。”
陸澤聽到后,神色古怪起來:“總不會是我二叔吧?”
院長沉默下去。
陸澤愣住,還真是他二叔?
這件事情,陸澤還真不知曉,他懷疑整個云鹿書院知曉的人可能都寥寥無幾。
趙守院長感嘆萬千:“可悲可嘆,不知曉在我趙守有生之年,能否見到我云鹿書院清氣沖天的那一天啊!”
恩師還在悲嘆著書院前景跟未來,卻只見到陸澤抬步朝著那塊無字碑走去,那里每天都會放置著嶄新的筆墨紙硯。
四寶跟無字碑自動感應連接,紙張上的字跡都能夠原原本本拓印在石碑上,而今日的文房四寶,看起來跟往日都不同。
陸澤愣住。
因為這四寶的逼格看著有點大,光芒四射,熠熠生輝,明顯非同凡物。
總不會是皇帝陛下賞賜下來的四寶,被他二叔直接留在這圣人廟內了吧?
陸澤不再多想,開始在硯臺上研磨,然后提筆,在御賜宣紙之上迅速落筆。
只有八個字。
陸澤落完最后一筆,只見不遠處的那塊無字碑閃爍光芒,緊接著,整個圣人廟都控制不住的顫動起來。
木梁晃動,燭臺傾倒。
數十里之地,皆可見學宮之異象。
云鹿書院,氣沖斗牛!
趙守嘴唇微顫,仿佛是在他夢中的畫面映照在這現實當中:“云鹿書院,終現破壁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