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山青身體底子好，第四天就能下床走動了。
雖然動作有些遲緩，后背的傷口仍需要小心，但比起前幾天躺在床上幾乎動彈不得的模樣，簡直是天壤之別。
還有一個消息是，老夫人乘專列趕到了西江，要來看晏山青。
蘇拾卷心思活絡，覺得是個好機會，立刻聯系了相熟的記者。
于是，等老夫人一進門，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畫面——
晏山青靠在床頭，面色尚可，精神也不錯；江浸月坐在床邊，手里剝著橘子，剝一瓣就喂給晏山青一瓣，幾個記者扛著相機在一旁，“咔嚓咔嚓”拍個不停。
老夫人：“……”
江浸月最先注意到老夫人來了，連忙起身，恭恭敬敬地喊了一聲“母親”，記者的鏡頭立刻轉向門口。
“……”老夫人快步走到床邊，一把握住晏山青的手，眼眶泛紅，“我的兒，你可嚇死阿娘了！”
晏山青聲音溫和：“讓母親擔心了，不礙事的，再養幾天就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老夫人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又轉身看向江浸月，動容地說，“辛苦你了，這幾日照顧山青。”
江浸月十分溫順：“母親言重，這是兒媳分內之事。”
記者們繼續“咔嚓咔嚓”。
蘇拾卷站在一旁，滿意地看著——就該這樣！
督軍、夫人、老夫人，一家三口，和和睦睦，互相關心，互相扶持，再加上晏山青精神奕奕的樣子，這幾張照片登出去，那些關于“督軍遇刺重傷、命不久矣”的傳言，自然是不攻自破。
民心安定，兩省就亂不了^^。
待記者拍夠了，蘇拾卷客客氣氣地將人送了出去。
而記者一走，病房里的氣氛頓時淡了下來。
晏山青靠在床頭，神色恢復如常。
老夫人坐在床邊的椅子上，也斂去了方才的激動，只是握著兒子的手，絮絮叨叨地叮囑些“好好養傷”“別太操勞”之類的場面話。
江浸月在一旁安靜地聽著，晏山青拿了個橘子，自己剝皮，剝完，遞給江浸月。
江浸月眨眨眼，接過，吃著。
等老夫人交代完話，晏山青才說：“母親一路奔波，也累了。先回飯店休息吧，明日再回南川。”
老夫人頓了頓，到底是點了頭，起身：“也好，你這里有浸月照顧，我沒什么不放心的，回家給你打點好，等你回來看到家里井然有序，也舒心一些。”
晏山青只是“嗯”，老夫人又看了他一眼，這才離開。
江浸月禮數周全，送她到門口。
老夫人擺擺手：“行了，你照顧山青吧，不用送。”
江浸月應了聲“是”，目送她帶著嬤嬤離開。
·
走廊里，老夫人走得慢，嬤嬤在一旁攙扶著。
走出幾步，老夫人忽然嘆了口氣。
嬤嬤輕聲問：“老夫人，怎么了？”
“你看出來了嗎？”老夫人語氣悶悶的，“山青對我，越發冷淡了。”
嬤嬤一愣，連忙道：“老夫人您多心了。督軍受傷未愈，精神不濟，難免……”
“他對著那個女人，怎么就不會精神不濟？”老夫人說，“你剛才也看到了吧，他還給她剝橘子。但都沒叫人給我倒杯水，這就是不想我久坐的意思。”
嬤嬤不好說什么。
老夫人繼續道：“我之前是被宋知渝蒙蔽了，說了些不該說的話，做了些不該做的事。可他倒好，這幾個月，對我始終淡淡的。管家權給了那個女人，現在見了面，也是客客氣氣的，像對個遠房親戚。”
她越說越氣悶，“過段日子，他要是嫌我礙眼，是不是還要把我送回東湖去，自生自滅？”
嬤嬤連忙安慰：“不會的不會的，督軍不是那樣的人。他只是……只是不擅長表達罷了。”
老夫人哼了一聲，沒接話。
走了幾步，她又說：“明錚快畢業了。等他畢業，還是叫他回家來。他再不回來，我都要被人欺負死了，他得回來給我撐腰才行。”
嬤嬤連連點頭：“是是是，二少爺回來就好了。”
兩人絮絮叨叨地說著，漸行漸遠。
·
病房里，江浸月也在說：“督軍，您對母親，是不是太冷淡了些？”
晏山青抬起眼看她。
那目光很淡，卻讓她莫名覺得自己問了個傻問題。
“我受傷以來，報紙一直在寫。”他語氣平平，“她不可能現在才看到。此前連一個電話都沒有，今天才趕過來，你覺得是為什么？”
江浸月遲疑地搖了搖頭。
晏山青說：“她心里清楚，我身邊有你，有蘇拾卷，有師座們，你們都會照顧好我，無需她擔心。所以她才沒有多問。你覺得，這樣對嗎？”
這……江浸月眨眨眼。
“大概是有人提醒她，”晏山青的聲音更淡了，“她作為母親，不來關心我不合適。她這才急赤白臉地趕過來。”
江浸月頓了頓，哦……明白了。
晏山青冷笑了一聲：“但如果是明錚受傷，不，都不用受傷，只是生個病，她都會馬上打聽情況，就算有人告訴她沒事，她也要親眼看一下才放心。”
“這些年，她一直都是這樣，不是不在乎我，只是對我可以理智。對明錚，則會關心則亂。”
江浸月垂眼，如果老夫人對兩個兒子都是一樣的“理智”，那就沒什么。可偏偏不一樣，那就會顯出親疏，被“疏”的那個，要如何心理平衡？
老話說“手心手背都是肉”，可明明，手心就是比手背的肉多。
江浸月沉默了幾秒，才輕聲說：“以前沒聽督軍說起過這些。”
晏山青不以為意地靠回床頭：“因為我也沒那么在意。只是可能身體不舒服吧，就會矯情一點。”
語氣淡淡的，帶著一點自嘲。
江浸月看著他，心口忽然有些發軟。
她沒再說什么，拿起床頭柜上的藥，倒出幾粒藥片，遞到他面前：
“督軍，吃藥。吃了藥，才好得快。”
好起來，就不會因為身體虛弱，變得脆弱，而有這些負面情緒了。
她還是更喜歡看他殺伐決斷，六親不認的樣子。
強大如獅子，威嚴又魄力。
晏山青伸手，卻不是接藥，而是握住她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