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沐沒忍住笑出了聲。
他抬手幫張玖博撣去肩頭的一點浮灰，語氣里帶著篤定。
“不想當將軍的士兵不是好士兵。眼下是副所長，以后就是正所長，再以后進分局、進市局，這路是人走出來的，不是想出來的。把腰桿挺直了，你現在不僅是張玖博，更是咱國家的公安干警！”
那一瞬間，張玖博眼底的怯懦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團火。
那是對未來的野望。
……
次日清晨，天剛蒙蒙亮。
城郊道派出所的大院里，空氣凜冽。
十幾名身穿藍色警服的民警列隊站好，一個個精神抖擻。
吳所長背著手站在最前面，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掛著笑，沖著身旁略顯僵硬的張玖博點了點頭。
“同志們！今天咱們所里來了位新戰友，也是咱們的新副所長，張玖博同志！大家鼓掌歡迎！”
掌聲稀稀拉拉的響起，不少人都知道這是一個走后門的，多少有些看不起。
張玖博沒有受到影響，深吸一口氣，只覺得非常緊張。
但他沒忘江沐昨晚的叮囑，也沒忘自己背了一宿的詞兒。
只見他往前跨了一步，那雙常年握鋤頭的大手往褲腿上蹭了蹭汗，隨即猛地敬了一個并不算標準、但絕對有力的軍禮。
“同志們好！”
聲音洪亮，震得院子里的紅旗都似乎抖了抖。
“我叫張玖博，是個粗人，也是個莊稼漢出身。今天到了這兒，穿上這就身皮，那就是為了保衛京城的老少爺們兒！”
哪怕是第一次面對這種場面，張玖博那股子從黃土地里帶出來的樸實勁兒，反倒成了最打動人的武器。
他環視四周，目光炯炯。
“我不懂啥大道理，但我知道，咱們公安就是老百姓的看門狗，誰敢要在咱們的地盤上撒野，我就敲掉他的牙！以后，咱們就是一口鍋里掄馬勺的兄弟，只要是為了工作，上刀山下火海，我張玖博絕不皺一下眉頭！”
短暫的寂靜。
緊接著，是比剛才還要熱烈數倍的掌聲。
那群原本還有些審視意味的老民警們，此刻眼神里都多了幾分認可。
話糙理不糙，這新來的副所長，是個帶種的！
吳所長更是樂得合不攏嘴，帶頭把手掌拍得通紅。
接下來便是輪番介紹。
“我是李大國，負責戶籍！”
“我是王建軍，負責治安巡邏！”
……
一番寒暄過后，吳所長領著張玖博上了二樓。
推開盡頭的一扇木門，陽光正好灑在窗前的辦公桌上。
雖然只有十來平米，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外加一個文件柜，簡陋得很。
可看在張玖博眼里，這簡直就是金鑾殿。
他在老家大隊部，那是蹲在門口大石頭上開會，哪有這么正經的辦公室？
吳所長拉過椅子坐下，順手給張玖博倒了杯熱水。
“小張啊，別拘謹。這以后就是你的一畝三分地。”
老所長從兜里掏出煙盒，磕出一根遞過去。
“我也聽劉局說了你的情況。到了這兒，就把心放肚子里。工作上遇到啥不懂的，我有嘴，你會問，咱爺倆沒有什么過不去的坎。”
張玖博雙手接過煙，激動得手指尖都在顫。
他環顧四周，摸了摸那漆面斑駁的辦公桌，眼眶有些發熱。
“吳所……這條件太好了。跟我在老家比，這簡直是在天上。以前我在大隊部，那是風吹日曬，冬天凍得筆都握不住。這兒有頂棚，有熱水，我……我知足！”
吳所長吐出一口煙圈，眼神慈祥大爺。
“知足常樂是好事，但干工作得有勁頭。我這把老骨頭沒幾年就要退了，趁著我現在還干得動，一定把你帶出來。等我退休那天，這擔子要是你能挑起來，我也就放心了。”
這話分量太重。
張玖博猛地站直身子，沖著吳所長深深鞠了一躬。
“吳所，您就是我師父！我一定好好學！”
這一整天，吳所長就像是帶親兒子一樣，領著張玖博熟悉流程。
從接警記錄怎么寫，到片區里的刺頭有哪幾個，事無巨細，傾囊相授。
直到傍晚時分，吳所長又做東，拉著張玖博和所里的幾個主任去了國營飯店。
幾杯二鍋頭下肚，原本那點生分徹底沒了，一群漢子勾肩搭背，稱兄道弟。
……
夜色漸深，四合院里燈火通明。
張玖博帶著一身酒氣推開門時，張峰和林秋紅正坐在堂屋里，脖子伸得老長，像是在盼星星盼月亮。
一見張玖博回來，林秋紅蹭地一下站了起來。
“咋樣？這一天沒出啥岔子吧？沒給人家領導惹禍吧？”
張峰雖然沒說話，但那雙捏著煙袋鍋的手緊了又松，顯然也是提著心。
張玖博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滿臉紅光，那股子興奮勁兒還沒過去。
“爹，媳婦，你們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好著呢！”
他抓過桌上的茶壺灌了一大口，眉飛色舞。
“那吳所長，人特別好，一點架子沒有。今兒個還專門給我開了歡迎會，全所的人都給我鼓掌！下午還帶我去下館子，紅燒肉那是真香啊！”
看著兒子這副出息樣，二人臉上終于露出了笑模樣。
江沐正坐在旁邊給看書，聞言抬起頭，嘴角噙著笑。
“玖博哥，光高興不行。明兒上班，去供銷社買條煙給吳所帶過去。”
張玖博一愣，隨即一拍腦門。
“哎呀！我咋把這茬忘了！人家又是教我又是請吃飯，我是得表示表示。還是妹夫你想得周到！”
江沐合上書，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似笑非笑地看著張玖博。
“今天那開場白，背的時候沒卡殼吧？”
這話一出，原本還豪情萬丈的張玖博臉上一紅，嘿嘿笑了起來，撓著后腦勺，有些不好意思。
“妹夫，真神了！”
他豎起大拇指，眼里全是佩服。
“昨天你寫給我那稿子，我背了一宿。今早往那一站，原本腿肚子還轉筋呢，可那一開口，那些詞兒就像是長了腿一樣往外蹦，溜得我自己都不敢信！你是沒看見，我說完之后，那幫老警察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