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聲，就是他的命，他異常珍惜。
女兒趙淑敏，雖然人情世故上很遲鈍，但她孝順。
所以這父女倆，被邢家人拿捏得死死的。
邢家人談不上壞，就是……
按江城話，有點(diǎn)“結(jié)坨子苕”，“夾心苕”，“苕得不同塊”！
就是蠢又蠢不純粹，聰明又聰明不起來，還有自己的一套道理。
面對干涉女兒過日子的指控，趙長勝說不出話來，他自己也是老思想，女兒嫁到別人家，就是別人家的人了。
“爸，秦阿姨，我還是去擺攤吧！”
趙淑敏不喜歡這樣的場合，不喜歡吵架，覺得把時間浪費(fèi)在這種事情上，很無聊。
“你給我站著！”
秦夢云瞪了她一眼，有些怒其不爭。
趙家?guī)卓谌耍紲赝痰靡?，趙長勝的愛人，是地道的傳統(tǒng)女性，每天只會低頭干活兒，非必要一般不出門。
不知道的，還以為她長得丑，羞于見人，其實(shí)長得很漂亮，溫溫柔柔的。仿佛說話聲音大了，都能把她震碎。
秦夢云打量著趙淑敏的公公，可對方滿臉的抓痕，讓她不忍直視。
最后嗤笑出聲：
“你沒讀過書吧？”
一句話，猶如開出一槍，子彈正中眉心。
趙淑敏的公公張了張嘴，有些答不上來。
沒讀過書，丟人，低人一等，他好面子，怎么可能正面回答？
“你誰呀，管我讀沒讀過書？誰允許你，摻和我們家的事？”
“那就是真沒讀過咯！”
秦夢云勾唇，完全不按他的話路來。
“你沒讀過書，不懂道理，沒事，我可以教你，你聽好！現(xiàn)在是一九八三年，咱們活在陽光下的新社會，婦女也是人，婦女也能頂半邊天！
敏敏是嫁到你們家了，不是賣給你們家！她是人生父母養(yǎng)的，有責(zé)任，有義務(wù)，孝敬自己的親生父母，聽父母的話！
什么叫‘干涉女兒過日子’？你們這過的是日子嗎？
老兩口跟小夫妻擠一個屋里頭，你也不嫌害臊！
你們是七老八十，動不了，還是斷胳膊少腿了，吃了飯，不知道洗碗嗎？”
“你？”
趙淑敏的公婆同時站起來，氣得不行。
“這是我們家的事，你一個外人管得著嗎，有什么資格在這兒指手畫腳？兒媳婦孝敬公婆，天經(jīng)地義，你出門問問，哪里不對了？”
趙淑敏婆婆口條比較利索，腰一插，理直氣壯的。
想起之前她跟男人打架那個彪悍勁兒，絕對不是省油的燈。
“誰告訴你管不著了？”
秦夢云也嗖的站起，她一米六五，對方一米五五，居高臨下，自帶一股壓力。
“家大還是國大，你的家事，還能大過國法了？”
她睜圓了一雙怒目，呵斥著：
“不讀書，還不學(xué)法，一肚子壞水！兒子沒娶媳婦兒，求著人給托媒，娶了媳婦兒，一家人合著伙欺負(fù)。”
“我怎么欺負(fù)她了，你哪兒只眼睛看著我欺負(fù)她了？”
趙淑敏婆婆，仰著脖子往秦夢云面前一挺，一副要耍潑的樣子：
“她嫁過來這么多年，沒給我們邢家下一個蛋，我都沒說她一句重話，沒打過她，沒罵過她，你去打聽打聽，有比我好的婆婆嗎？”
她的自信，來源于大環(huán)境里，婆婆對兒媳婦普遍不好。
但是大部分婆婆都做的事情，不代表它就應(yīng)該那樣。
“下蛋，你家有地方孵蛋嗎？”
秦夢云毫不客氣的懟了過去：
“你好意思問，我都不好意思答！四口人，兩對夫妻，睡覺就隔一張簾子，你兒子會不會有心理障礙，放不開喲！”
“你？”
一句話，屋子里五口人臉都紅了。
吱吱呀呀的床板聲響起，簾子被掀開，走出來一個高大的后生。
長得挺高，就是裸露出來的皮膚，都紅腫有斑瘡。
“我們家不歡迎你，請你離開！”
邢東明下了逐客令，眼神憤怒。
男人嘛，都忌諱。他們可以毫無負(fù)擔(dān)的說女人下不出蛋，卻絕不允許自己被說“不行”。
你說了，搞不好跟你玩命。
“秦夢云，別說了，走吧！”
趙長勝羞著一張臉，把秦夢云往外扯，結(jié)果被秦夢云一把甩開。
“你別吭聲！姑娘重要，還是面子重要？”
秦夢云狠狠剜了他一眼，隨后瞪向邢東明：
“你不歡迎我，我也沒想到你們這種破地方來！說起來是車間主任，大小是個官，你的官威都耍在自己媳婦兒身上了？
我現(xiàn)在鄭重的通知你，敏敏要回村干事業(yè)。你當(dāng)主任了不起，人家也是專業(yè)的人才，不比你差！
她的這雙手，是要搞開發(fā)，搞科研的，不是給你們這一家子四肢健全的殘廢當(dāng)保姆的！”
說罷，她一手抓一個，拉起趙長勝和趙淑敏就走。
跟腦殘有什么好吵的？
“站??！”
剛走到走廊上，趙淑敏的婆婆就追了上來。
“趙淑敏，我們沒同意，你要是敢走，就是私自回去，不合禮數(shù)，不知廉恥，我們可以休了你！”
一個沒讀過書的，還知道“禮數(shù)”？
可那也是古代，為了束縛女人，設(shè)置的不合理的桎梏。
女人回娘家，需要經(jīng)過公婆同意，丈夫陪同，且當(dāng)晚必須回家，不能在娘家過夜，過夜也得夫妻分開睡。
新社會都多少年了，有人還抱著這些糟粕不放，婦女單獨(dú)回娘家，是個人都得指指點(diǎn)點(diǎn)一番。
秦夢云真想懟一句：
休就休唄，最好快點(diǎn)兒休！
可是這臉面，她不在乎，趙家父女在乎。趙淑敏已經(jīng)在試圖，掙開她的手掌。
秦夢云只能丟開趙長勝，雙手將趙淑敏抱住。
“敏敏，你真的希望你的一生，就這么渡過嗎？你讀了那么多書，難道不想用自己的雙手，把那些知識都實(shí)踐一遍嗎？”
趙淑敏愕然抬頭，眼底有渴望，也有猶豫。
“可……”
“沒什么可！人就活這一輩子，你不該被困在這樣糟糕的家庭！如果你是平庸的，你是廢物的，那就算了。
可是你讀過書，你有能力，有本事，那就不該辜負(fù)十幾年的寒窗，不該辜負(fù)老師的期待，國家的栽培，老天爺給你的天份！
你該發(fā)光發(fā)熱，翱翔九天，而不是在一個連巢都提供不了的家庭里，為他們下蛋，孵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