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日本總領事館內,氣氛凝重。
矢田七太郎總領事面色鐵青地坐在會議桌首座,下方坐著海軍武官山本五十六大佐、殘存的情報負責人中村少佐,以及幾位商界代表。
每個人面前都放著一份損失報告,上面的數字觸目驚心。
“所以,”矢田的聲音冷得像冰,“特高課在上海的情報網,一夜之間就只剩下三個人?”
中村少佐艱難地點頭,額頭上滿是冷汗:“昨夜針對我方據點的襲擊極其專業,所有重要目標都被精準拔除。活下來的都是最低階的文員。”
三井物產的代表猛地拍桌:“我們在上海十年的投資,全部化為烏有!這絕不是普通的幫派火并!”
“當然不是。”
山本五十六冷冷道,“襲擊者使用了標準的特種作戰戰術,爆破精準,配合默契。而且...”
他頓了頓,“他們明顯得到了準確的情報,對我們的每一個據點都了如指掌。”
會議室陷入死寂。
“是山西人。”
良久,矢田才緩緩開口,“除了閻百川麾下那支神秘部隊,我想不出還有誰有這種能力和動機。”
“但我們沒有證據。”
中村苦澀地說,“所有現場都被精心偽裝成幫派火并。就連正金銀行的搶劫,也做得像是青幫報復。”
三菱商事的代表咬牙切齒:“難道就這么算了?我們在上海的投資超過三億日元!”
“不算了又能怎樣?”
矢田反問道,“派兵攻打山西嗎?”
山本五十六陰沉地補充:“就算我們想報復,也要考慮代價。”
會議室再次沉默。
每個人都知道這是實話,但誰也不愿承認日本帝國居然對一個地方軍閥無可奈何。
“東京方面要求我們在四十八小時內給出解釋。”
矢田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內閣需要向天皇陛下交代。”
中村少佐突然抬頭:“總領事閣下,我有個建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既然現場所有的證據都指向青幫,”中村緩緩道,“我們何不順水推舟?”
矢田瞇起眼睛:“說下去。”
“程遠山還活著,他正在召集青幫殘部復仇。
我們可以把一切罪名都推到他身上,就說他為了爭奪地盤,勾結外部勢力襲擊了日僑產業。”
山本五十六皺眉:“東京會相信這種說辭嗎?”
“他們相不相信不重要。”
矢田突然明白了中村的用意,“重要的是,這能給他們一個臺階下。比起承認我們被一個地方軍閥打得毫無還手之力,他們更愿意接受這個版本。”
三井代表遲疑道:“但這樣我們就不能公開報復了...”
“報復?”矢田冷笑,“我們現在拿什么報復?等我們準備好了,自然有的是借口。”
他轉向秘書:“起草給東京的報告,就按這個說法。把程遠山定為罪魁禍首,請求授權對其進行追捕。”
“那山西方面...”秘書小心翼翼地問。
“在報告里一個字都不要提。”矢田斬釘截鐵,“就當作從不知道他們的存在。”
當秘書離開后,矢田走到窗前,望著滿目瘡痍的虹口區。
他知道這是在自欺欺人,但眼下這是唯一的出路。
“總有一天,”他輕聲自語,拳頭不自覺地握緊,“我們要讓山西人付出代價。”
但在那之前,他們必須先咽下這枚苦果。
在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里,有時候示弱才是最大的智慧。
當天的晚報上,日本領事館發布聲明,強烈譴責青幫暴徒對日僑產業的破壞,并懸賞十萬日元緝拿程遠山。
在一家咖啡館的包廂里,林硯放下報紙,嘴角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們選擇了最明智的做法。”他對面的趙明華說道。
“不是明智,是無奈。”林硯輕抿一口咖啡,“但這只是開始。等他們緩過氣來,報復就會到來。”
“那我們...”
“加快楊樹浦碼頭的建設。”
林硯望向窗外的黃浦江,“我們要在日本人的傷口愈合之前,給他們留下更深的傷痕。”
三天后深夜的十六鋪碼頭,咸腥的江風裹挾著煤灰在倉庫區間打著旋。
程遠山藏身在廢棄的七號倉庫閣樓里,透過木板的縫隙觀察著江面。
這個藏身處只有兩個心腹知道,是他最后的保命符。
“老大,船準備好了。”一個臉上帶疤的漢子低聲道,“明天天亮就開船,直放香港。”
程遠山摩挲著手中的翡翠扳指,眼神陰鷙。
自從那夜僥幸逃生,他已經輾轉了四個藏身處。
青幫的產業全沒了,兄弟死傷殆盡,現在他只想活著離開上海。
“外面的風聲怎么樣?”
“日本人懸賞十萬要您的人頭。”另一個瘦高個回答,“租界巡捕也在找您,說是要給您定罪。”
程遠山冷笑一聲。
他心知肚明,自己成了日本人的替罪羊。
那夜襲擊的陣仗,絕不是普通幫派能做到的。
但他沒有證據,現在說什么都沒人信。
“都準備好了?”他問。
“船老大收了金條,答應準時開船。碼頭上也打點好了,不會有人阻攔。”
就在這時,倉庫外傳來一聲貓叫——這是他們約定的暗號,表示安全。
程遠山松了口氣,正要從藏身處出來,突然覺得哪里不對。
太安靜了,連平時徹夜不停的碼頭裝卸聲都消失了。
他猛地抬手制止兩個手下:“等等。”
話音未落,倉庫的燈光驟然熄滅。
“趴下!”程遠山厲喝,同時翻滾到貨箱后方。
黑暗中傳來幾聲悶響,伴隨著人體倒地的聲音。
他聽得出,這是裝了消音器的手槍。
“程先生,”一個標準的東京口音在黑暗中響起,“我們奉矢田總領事之命,來接您去一個安全的地方。”
程遠山屏住呼吸,悄悄拔出腰間的手槍。
他認得這個聲音,是領事館的二等秘書森田。
看來日本人是要滅口了。
“森田先生,”他盡量讓聲音保持平穩,“我可以跟你們走,但請放過我的手下。”
黑暗中傳來一聲輕笑:“程先生,您覺得您現在還有討價還價的資格嗎?”
突然,一道強光從倉庫頂棚射下,正好照在程遠山藏身的位置。
他下意識地抬手遮眼,就在這一瞬間,一顆子彈精準地擊中他持槍的手腕。
手槍啪嗒落地。
三個黑影從不同方向逼近,他們都穿著黑色的西式制服,動作干凈利落,顯然是受過專業訓練的特工。
“你們...你們不能殺我!”
程遠山捂著流血的手腕,“我知道那晚的真相!我知道是山西人干的!”
森田從陰影中走出,金絲眼鏡后的眼睛毫無感情:“正因如此,您才必須死。”
他做了個手勢,兩個特工上前架住程遠山。
“帶他去江邊,處理得干凈點。”
程遠山被拖向倉庫后門,他拼命掙扎:“我可以作證!我可以告訴全世界是山西人干的!”
森田湊近他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程先生,您還不明白嗎?東京需要的是一個替罪羊,而不是真相。”
倉庫后門打開,冰冷的江風撲面而來。
一艘小艇已經等在碼頭邊,艇上的人全都蒙著面。
“等等!”程遠山突然喊道,“我有個秘密!關于山西人在上海的計劃!”
森田抬手制止了特工的動作:“說。”
“他們...他們在楊樹浦建的不是普通碼頭!”程遠山急中生智,“那是個軍用碼頭,可以停靠軍艦!”
森田冷笑一聲:“這個我們早就知道了。”
程遠山的心沉了下去。他終于明白,自己知道的所謂秘密,在日本人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他被粗暴地推上小艇,兩個特工一左一右按住他。
小艇發動引擎,向江心駛去。
“程先生,您知道為什么選在江上處理嗎?”森田站在碼頭邊,聲音隨風傳來,“因為明天的報紙會說,青幫頭目程遠山企圖偷渡離滬,不幸船只傾覆,溺水身亡。”
程遠山還想說什么,但一個特工已經用浸過藥水的布捂住了他的口鼻。他的意識漸漸模糊,最后看到的,是外灘璀璨的燈火。
那燈火曾經見證過他最風光的時刻,如今卻要見證他的終結。
小艇駛到江心,特工將一塊鐵鏈綁在程遠山腳上,然后把他推入冰冷的黃浦江。江水吞沒他之前,他仿佛聽見森田最后的話:
“安心去吧,程先生。您的死,會讓很多人都松一口氣。”
第二天清晨,一艘漁船的網撈起了程遠山的尸體。
《申報》在頭版報道了青幫頭目偷渡溺亡的消息,日本領事館發表聲明表示“遺憾”。
在這座剛剛經歷巨變的城市里,又一個秘密沉入了黃浦江底。
只有極少數人知道,程遠山的死,標志著上海一個時代的徹底終結。
法租界別墅的書房里,趙啟明肅立在一旁,剛匯報完程遠山的死訊。
林硯的手指在《申報》頭版那張程遠山遺照上輕輕劃過,油墨沾染了他的指尖。
“日本人倒是聰明。”他的聲音平靜得聽不出情緒。
趙啟明低聲道:“現場做得天衣無縫,連巡捕房都認定是自殺。”
林硯起身走到窗前,雨水在玻璃上劃出蜿蜒的痕跡。
遠處的黃浦江籠罩在雨幕中,模糊不清。
“程遠山一死,青幫最后的線索就斷了。日本人這是要快刀斬亂麻,把這件事徹底了結。”
“需要做出回應嗎?”
“不必。”林硯轉身,目光平靜,“日本人既然選擇忍下這口氣,我們也不必點破。
這場戲,就按他們寫的劇本演下去。”
林硯補充道,“只是,未來會不會如日本人今日之所愿,就不好說了!”
“日本人最近有什么動靜?”
“表面上很安靜,”趙明華低聲道,“但我們的人發現,日本領事館最近頻繁與英美領事會面。”
“他們在尋求支持。”林硯微微一笑,“可惜,西方人更關心的是利益。”
他望著對岸虹口區尚未散盡的硝煙。
在那里,曾經林立的日本商社如今只剩斷壁殘垣。
“現在還不是和他們全面開戰的時候。”
他走到辦公桌前,上面攤著幾份剛擬定的文件。
“鐵血會轉型的事準備得如何了?”
“已經按照您的指示,正式注冊振遠護衛,注冊資本一百萬元。”
趙啟明取出一份章程,“所有成員重新登記,統一配備新式制服和證件。首批承接了通商銀行、華盛錢莊等七家金融機構的護衛業務。”
林硯微微頷首:
“告訴下面,從今天起,上海不允許再有任何幫派存在。
要么加入振遠護衛走正道,要么離開上海。”
“明白。另外,”趙啟明遞上另一份文件,“我們控制的七家銀行已經準備好推出小額貸款業務,專門面向在騷亂中受損的華商。年息一分二,比市面低兩成。”
“額度呢?”
“單筆最高五千元,無需抵押,由商會聯保即可。”
趙啟明補充道,“已經在《申報》《新聞報》刊登廣告,今天一早就有不少商戶來咨詢。”
林硯站在地圖前,手中的紅筆在上海各個區域畫圈。
“下一步,我們要組建上海總商會,把華商都團結起來。”
他的筆尖最后點在公共租界的位置,“讓振遠護衛申請租界的安保牌照,我們要光明正大地進入租界開展業務。”
從今天開始,上海要換個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