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花”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似乎閃過一絲難以捕捉的情緒，但立刻恢復了死水般的平靜。
她用沙啞的聲音淡淡道：“既然他們已經(jīng)認罪，長官還來找我做什么？”
“哼！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當然清楚了，事實就是我說的那樣。”
“事實？”
林易冷笑一聲，身體前傾，目光如炬地盯著她：“你告訴我，什么是事實？是你精心編造的這些時間、地點、細節(jié)？還是他們根本不可能出現(xiàn)在現(xiàn)場、接觸不到所謂機密的鐵證？”
“蘭花”閉上眼，不再看林易，仿佛老僧入定：“我說的是事實，信不信，是你們的事。”
林易沒有動怒，他開始換一種方式。
他不再追問還有誰，而是拿起口供，逐字逐句地反復從不同角度追問她之前提供的那些“細節(jié)”。
“你說張明遠在百樂門后臺交易，他當時穿什么顏色的西裝？打什么顏色的領帶？裝錢的皮箱是什么款式？”
“李振邦給你照片時，是用左手遞還是右手遞？照片是裝在信封里還是直接給你的？信封是什么材質(zhì)？”
“王胖子在你住處過夜，是睡在床的左邊還是右邊？他睡前喝了什么酒？”
這些問題極其瑣碎，甚至有些刁鉆，旨在測試她敘述的一致性和在壓力下的即時反應能力。
然而，讓林易心底發(fā)寒的是，“蘭花”對這些問題對答如流！
每一個細節(jié)，她都記得清清楚楚，回答得毫不猶豫，并且多次重復詢問，答案也完全一致，沒有絲毫矛盾和錯漏。
這種精確到可怕的記憶力和一致性，絕非臨時編造所能達到的，這分明是經(jīng)過長期反復背誦和演練的結(jié)果！
林易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他已經(jīng)明白了，這不是臨時起意的攀誣，而是一套精心設計、反復演練過的“標準應答程序”！
是“櫻花”小組或者說其背后的上海特高課事先準備的、用于應對被捕和審訊的“標準劇本”之一！
這套劇本的特點就是：真假摻半，細節(jié)豐滿，難以證偽，目的在于消耗審訊者的時間和精力，制造混亂，轉(zhuǎn)移視線，為真正的核心秘密和人員爭取喘息和轉(zhuǎn)移的時間。
“蘭花”根本不在乎她指控的是誰，也不在乎這些人會不會冤死，她只是在嚴格執(zhí)行受訓時學到的“被俘預案”。
她提供的名單，可能只是隨機選取的有一定關(guān)聯(lián)性的“煙霧彈”。
而她之所以能對細節(jié)對答如流，是因為這些細節(jié)是她“劇本”里固有的部分，是她爛熟于心的“臺詞”，自然不會有錯。
想通了這一點，林易對從“蘭花”嘴里再得到任何有價值的情報，已經(jīng)基本不抱希望了。
一個能將“謊言”演練到如此地步、并且心智如此冷酷堅韌的職業(yè)間諜，常規(guī)的審訊手段對她已經(jīng)無效。
除非能找到她的心理弱點，或者有她無法預料的信息作為突破口，否則很難撬開她的嘴。
他面色陰沉地走出審訊室，正好遇到從另外兩間審訊室出來的方辰和石頭。
從兩人臉上那疲憊、挫敗又帶著一絲煩躁的表情中，林易已經(jīng)猜到了結(jié)果。
“怎么樣？”林易問道，雖然心里已有答案。
“媽的，油鹽不進！”石頭煩躁地抹了把臉：“那個‘海妖’，就會哭哭啼啼，裝瘋賣傻，一問三不知，要么就說些雞毛蒜皮、查無實據(jù)的風流韻事，明顯是在拖延時間！”
方辰也嘆了口氣，搖頭道：“‘人魚’也一樣，看著膽小，實則滑不留手。說的都是些無關(guān)痛癢的交際信息，稍微問到關(guān)鍵處，要么裝暈，要么就反復重復那幾句車轱轆話，明顯是受過反審訊訓練的套路。”
兩人的匯報印證了林易的判斷，“櫻花”小組的這些核心成員，個個都受過體系化、專業(yè)化的長期對抗審訊訓練。
她們根據(jù)各自扮演的角色性格，如“海妖”的潑辣、“人魚”的柔弱，采用了不同的應對策略，但核心目的都是一致的：消耗、誤導、拖延。
而且，經(jīng)過“蘭花”假口供事件后，林易、方辰、石頭等人對這幾個女間諜嘴里說出的任何話，都抱持著高度的警惕和懷疑。
誰也不敢保證，她們現(xiàn)在提供的所謂“線索”，是不是另一個精心布置的陷阱。
審訊工作，就此陷入了真正的僵局。
這些日諜就像渾身涂滿了黃油的海鰻，你知道她肚子里有秘密，卻怎么也抓不牢，使不上勁。
用刑，她們能忍；誘供，她們比你還會演；追問細節(jié)，她們有準備好的“劇本”。
繼續(xù)耗下去，似乎只是白白浪費時間和精力。
林易將情況和自己的分析向翟剛和徐世錚做了匯報。
徐世錚聽完，沉默良久，最后只說了句：“知道了。先把人看好，案子暫時冷處理。你們把精力，先放到其他線索上。”
“冷處理”三個字，意味著短期內(nèi)，從“櫻花”小組這些被捕成員身上打開突破口的希望，已經(jīng)十分渺茫了。
林易站在軍情處大樓的走廊里，看著窗外陰沉沉的天空，感到一陣無力感。
明明抓到了大魚，卻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甚至差點被棉花里的毒針刺傷。
這場與“櫻花”小組的暗戰(zhàn)，遠比他想象的要復雜和艱難得多。
費盡周折，甚至不惜動用非常手段，最終卻換來這樣一個結(jié)果。
那三個女間諜就像滑不留手的泥鰍，明明攥在手里，卻使不上勁，所有的審訊手段在她們經(jīng)過嚴格訓練的心理防線和預設“劇本”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難道就這樣放棄了？
任由“櫻花”小組真正的秘密隨著她們的沉默而石沉大海？
任由那個被“蘭花”用三條人命掩護的真正內(nèi)奸繼續(xù)潛伏？
不！絕不！
就在這極致的沮喪中，一道靈光如同暗夜中的閃電，猛地劈開了林易混亂的思緒！
一個前世在訓練班時偶然聽某位留洋教官提過的心理學理論，碎片般地在他腦海中閃現(xiàn)、重組——
人類無法真正想象出從未見過的事物，即便是最天馬行空的幻想，其構(gòu)成元素也必然來源于對現(xiàn)實經(jīng)驗的拼接和扭曲！
換句話說，任何“編造”的細節(jié)，都必然有其現(xiàn)實的“原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