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已至。
“來了。”黑火要塞的走廊上,謝莉爾抬頭遠眺漆黑的地平線,目光微微一凝,感受到一股不加掩飾的強大氣息正迅速向這里接近,她下意識將一只手按在了妖精寶劍西德拉絲的劍柄上,另一只手則微微抬起,將原本正慵懶地靠在肩頭的守護獸送至地面,輕聲道:“瑟菲斯,你先守住要塞,魔女就交給我吧。”
似貓似獅的小獸不滿地叫了一聲,似乎在抗議這個決定,但謝莉爾卻朝它笑了笑,安撫道:“放心吧,我可是很謹慎的,如果真的需要幫忙,我會叫上你的。”
瑟菲斯獸勉強相信了她的承諾。確實,與妖精寶劍的前兩任主人相比,謝莉爾確實謹慎得有些過頭了,既不像片翼英雄揮劍斬龍舉重若輕的自信,也缺乏義軍領袖奮勇抗爭矢志不渝的豪氣,但這也許是一件好事,有時候面對一個不可戰勝的敵人,充分的思考與慎重的抉擇,能夠幫助你堅持得更久一些。
至少,堅持到奧薇拉小姐許諾的那個時間點。
一晚。
只需要一個晚上的時間,一切都會迎來轉機。
謝莉爾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后緩緩抽出封存于劍鞘中的妖精寶劍西德拉絲,它的劍刃如月光般清冷,劍柄上的緋紅寶石映襯著昏昧如夜的天色,也往少女的眼眸中投入了幾分堅定的神采。這柄寶劍上一次出鞘還是在二十年前,彼時圣戰軍中一大批追隨過兄長起義的骨干成員相繼老死或病死,而新生代尚未成長起來,帝國便興起大軍來犯,欲趁此時機剿除后患,但那一戰中謝莉爾手持妖精寶劍,獨自面對帝國的三位半神,斬殺一人,驅逐兩人,為這場戰爭的結局劃上了句號。
她也因此成為了這片大陸上極少數擁有斬殺半神戰績的強者,生靈一旦邁過半神之階,生命等級就會發生蛻變,這就是所謂的超凡脫俗。他們會掌握更多的超凡能力或魔法,其中不乏各種神秘詭異的種族天賦,因此半神之間的戰斗雖時常發生,但真正致于死地的卻不多,近些年來半神強者傷亡最為慘烈的情況,還是出現在與西大陸的戰場上。
此外,一個反直覺的事實是,半神強者的死亡案例極少,但序列2乃至序列1的真神,有記錄的死亡案例卻在其兩倍以上,這是因為真神之間的戰斗多半涉及信仰的爭奪,祂們輕易不會動手,一旦動手,便唯有不死不休地結局了。
希望這份戰績能為自己帶來一些信心吧。
謝莉爾心想,但不多,畢竟,若論半神乃至真神的死傷情況,最為慘烈的可不是腳下這片野蠻、原始、甚至還存在活人血祭等落后制度的東帝凡特大陸,而是海對岸那片號稱繁榮、富強、現代文明與蒸汽科技的興起之地,西格利亞大陸。
究其原因,還與自己即將戰斗的對手分不開關系呢。
想到這里,圣戰軍的第三任領袖似乎覺得這是一件頗為有趣的事情,嘴角微微勾勒。
……
佩蕾刻也看到了,那座在陰霾中巍然屹立的鋼鐵要塞。
敵人就在那里。
越是靠近,使命感就越發強烈,同時,內心的孤獨也油然而生。前者來自于情感,她在臨行前向天蒂斯許下承諾,一定會將她的計劃執行下去,直到迎來結局的那一刻,哪怕代價是違背自己的本意;而后者則來自于記憶,在這趟漫長得跨越了兩個大陸與一片海洋、卻又短暫得仿佛只是從夢境回到現實的旅途中,佩蕾刻預感到自己即將抵達人生的終點,她也曾在這個迷宮中兜兜轉轉,尋覓出路,卻從未發現其實真正能夠困住一個人的,只有過去的自己。
面對似曾相識的景象,她的眼前浮現出一幕幕似曾相識的畫面:被他人視為災厄的魔女,追逐獵殺;渴望平靜安寧的生活,卻難以遂愿;危難時刻,被忽然出現的摩律亞大巫拯救;接受他為自己取的新名字,也決心用努力回報他的期待;站在試驗臺前,面對奄奄一息的木精靈少年,無從下手;辜負了老師的期待,似乎也失去了他的信任;無處可去,無路可走,依然選擇留下來,眼睜睜地看著老師以實驗為名,傷害著一條條無辜的性命,卻沒有勇氣阻止;被老師誤解,視她的沉默如另一種形式的自我保護,卻無從辯解……
在那段令人窒息的歲月中,自己存在的意義究竟是什么呢?如果一個人既沒有冷漠到對發生在眼前的犧牲無動于衷,也沒有勇敢到愿意挺身而出拯救一群素不相識的陌生人,那么她無疑是矛盾的。老師是唯一一個愿意定義這種矛盾心理的人,可惜,佩蕾刻始終覺得,他對自己的定義是錯的,她從來都沒有覺得自己擁有的力量是一種饋贈,更不曾認可那過于瘋狂的進化與淘汰的理論。她有時也會幻想,如果再給老師一點時間,如果再和老師相處一點點時間,是否他會認識到真正的自己,從而改變原先的看法呢?然而,這樣的幻想是不可驗證的,因為無論是她還是她的老師,都不被允許擁有那么多時間。
第八十八位摩律亞大巫梅丹佐,隱姓埋名逃脫了命運的詛咒,曾試圖窺探這個世界運轉和變化的真理,最終卻死于魔女之手。
不是疫病魔女,而是……現實的魔女。
無論是佩蕾刻還是她的老師梅丹佐,心中都清楚自己所進行的實驗有多么禁忌與褻瀆,即便在這片原始野蠻的大陸上,也是最不可饒恕的一類,因此,最終落得自取滅亡的結局,似乎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可是同樣的,無論是佩蕾刻還是她的老師梅丹佐,都沒有意識到這個結局會降臨得如此突然,并且伴隨著讓人難以理解的荒謬。
將他殺死的,既不是那些被掠奪了族人作為實驗材料的異類種族,也不是刻板固執不容許異教邪說肆意妄為的狂信徒,而是一個自稱為天蒂斯的女人。她掌握著堪稱不可思議的力量,縱然老師身為摩律亞人的大巫,自身亦是媲美真神的超凡強者,亦不是她的對手。佩蕾刻對那場戰斗其實沒有過于深刻的印象,因為戰斗發生的時候她像往常一樣待在自己的房間內,即便聽到外面激戰的動靜也不敢出去查看情況,仿佛那會勾起腦海深處某些不太美好的記憶。
但是戰斗結束得很快,快到佩蕾刻的心跳聲都沒有平復下來,動靜便已經消停了。過了一會兒后,房間外傳來了敲門的聲音,少女顫抖地問道:“……誰?”
“你可以叫我,天蒂斯。”來人推門而入,是一位黑發黑眸的少女,她有一種獨特的氣質,至少在佩蕾刻的印象中,絕無法找到相似的:“我是來找你的,佩蕾刻。”
她認識我?可是,我卻不知道她是誰。
佩蕾刻的嘴唇囁嚅了一下,沒有回應,而是問道:“老師呢?他怎么樣了?”
“老師?原來梅丹佐是你的老師么?”名為天蒂斯的少女微微皺眉,似乎這種情況在她的預料之外,不過她并沒有隱瞞的意圖:“那家伙倒是沒有說過,不過,實話跟你說吧,他已經死了。”
“死……了?”佩蕾刻渾渾噩噩,令她本人也感到驚訝的是,聽到這個消息后,她并沒有很憤怒,因為確信老師不需要自己為他憤怒;也沒有很悲傷,因為確信自己沒有與那個稱為老師的男人留下過任何美好的回憶。如果非要用一個詞語來形容這種內心空空蕩蕩、無處著落的感覺,大抵是……空虛吧?
她感到很空虛,一時之間,無言以對。
天蒂斯卻有很多話想說:“其實我跟那家伙沒有什么仇怨,雖說他的實驗與他的身份不太匹配,但那和我又有什么關系呢?只是,我希望他能將你交給我,他卻拒絕了,還說,你是很重要的實驗項目和觀察對象,我不是很喜歡這個答案,再加上他的態度又很堅決,我確信自己說服不了他,便只能動用強硬的手段了。摩律亞人的大巫確實非比尋常,可惜,太頑固了些……”
“你找我,”佩蕾刻卻打斷了她的話,用顫抖的聲音問道,“是為了什么?”
或者說,你想要做什么?
你需要我做什么?
這個問題的答案,對她很重要。
天蒂斯若有所思地看著她,過了一會兒后,好像明白過來了,微微一笑:“我不會欺騙你的,佩蕾刻,從本質上說,我要做的事情和你的老師正在做的事情沒什么區別,唯一的區別大概在于,他的路是錯的,而我才是對的。”
難以想象的自信,卻又有一種理所當然的感覺。
可惜,這個答案不是佩蕾刻想聽到的。
到頭來,無論是老師,還是這個叫做天蒂斯的少女,都只是將自己當成實驗品、觀察對象、或者一個好用的工具嗎?
她失落地低下頭:“……所以,你也會殺人?”
“我已經殺人了。”天蒂斯認真道:“而且以后,還會殺更多更多的人。”
“那,我不會跟你走的。”如果時間和地點都改換,天蒂斯成為第一個出現在自己面前的人,大抵佩蕾刻也會像當初答應梅丹佐一樣答應她吧?可現在,經歷了漫長時間的孤獨、空虛與自我詰問,一無所獲的少女,唯獨學會了拒絕:“我……不想殺人。”
她最后拒絕的理由細弱蚊蠅,天蒂斯卻聽得很清楚。她饒有興致地觀察著面前的少女,沒想到疫病王權的轉世者竟會是一個如此柔弱和膽怯的少女,這和凡人口中的“荒疫之主”、“進化引導者”或“宇宙之災”的形象可相去甚遠。不過,這或許也是一種平衡的機制吧,像疫病王權這種極度危險而又容易泛濫的力量,確實只適合掌握在這樣的人手中。
“你真軟弱啊,佩蕾刻。”她忍不住感慨道。
面前的少女顫抖了一下,但一言不發,似乎默認了她的評價。
“別誤會了,我并沒有嘲笑你的意思,我只是覺得……這樣也挺好的。”天蒂斯笑了笑:“誰說我要讓你去殺人呢?既然你不愿意殺人的話,那就去救人吧。”
佩蕾刻難以置信地抬起頭:“什么……意思?”
一個注定會殺死很多人、甚至就在剛剛才殺死了老師的大魔王,卻讓自己去救人?
“字面上的意思。你想要用什么方式去救人都可以,像警察那樣維持秩序?像冒險者那樣路見不平?還是像教會那樣接濟窮人?都無所謂,我在西大陸還算有點勢力,可以提供你各種方面的支持,也不會干涉你的選擇,當然,唯一的要求是——”
她咧嘴一笑:“你也不要來干涉我的選擇。”
聽了天蒂斯的解釋,彼時的佩蕾刻更加迷茫了。
意思就是,自己可以救人,卻不可以阻止她殺人嗎?這種自相矛盾的事情到底有什么意義,而且,未免也太荒謬了……
“怎么,對我的提議不感興趣嗎?”見她許久不回答,天蒂斯挑眉,倒沒有生氣,只是在思考應該用其他什么樣的理由來說服她。
反正,不可能任由她繼續孤身一人的。梅丹佐那套理論并不適合她,何況,這位疫病王權看起來也不像是個有主見的人,又那么多愁善感,像這樣的人,如果不找點事情給她做的話,很容易胡思亂想的。
“不、我沒有這個意思,只是……”佩蕾刻猶猶豫豫地問道:“你為什么要這樣做呢?”
為什么要做這么矛盾的事情?
為什么要給我選擇的權利?
又為什么……給我這么特殊的待遇呢?
“可能是因為——”天蒂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語氣耐人尋味:“你現在還擁有選擇自己去做什么和不做什么的權利,這是世界上最幸運的事情。”
“所以……好好珍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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