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么在那場針對日月帝國的戰(zhàn)爭中，史萊克學院振臂一呼，全大陸的魂師就紛紛響應(yīng)？真的是官方宣稱的原因，史萊克學院桃李滿天下嗎？

當然不是，這只是事后用來粉飾戰(zhàn)爭正義性、凝聚人心的漂亮說辭。

真正讓那些平日里互相傾軋、利益紛爭不斷的魂師宗門、貴族勢力能夠暫時擱置矛盾，空前團結(jié)在史萊克旗幟下的根本原因，是日月帝國當時推行的“永曙計劃”。

永曙計劃的目的是取代魂力，讓民眾不再依靠魂師的“仁慈”，可以自己掌握未來，掌握資源。

這無異于掘了魂師特權(quán)階級的祖墳！

因此，當時感受到滅頂之災(zāi)威脅的，是整個斗羅大陸的魂師集團。史萊克作為魂師界的旗幟，自然被推到了領(lǐng)導(dǎo)對抗的前臺。

這才是當時史萊克學院一呼百應(yīng)的真正原因，魂師要給自己的真實目的找一個光鮮亮麗的借口。

不過，話畢竟已經(jīng)說出去了，即便戰(zhàn)爭最后勝利了，也不能立刻撕下這份體面。史萊克學院自然就成為了這場戰(zhàn)爭勝利的最大功臣。

官方敘事將功勞歸結(jié)于“史萊克的號召力與魂師的團結(jié)精神”。這樣一來，史萊克作為魂師圣地、精神領(lǐng)袖的地位被徹底神化、固化。

它不再僅僅是一個強大的學院，更成為了捍衛(wèi)整個魂師特權(quán)階級意識形態(tài)與既得利益的最高神殿。

地位越是崇高，枷鎖也就越是沉重。從此，史萊克學院就更加無法、也不能背叛它所代表和維系的那個階級了。

它的存在本身，就與魂師特權(quán)體系深度綁定。任何動搖這一體系的言論或行動，都會被視為對史萊克根本的背叛。

因此，穆恩作為海神閣主，即便他心中對那些在雙重盤剝下艱難求生的民眾懷有深切的同情，即便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這套體系的內(nèi)在矛盾與長遠危機，他也只能將這份同情與清醒深埋心底。

他必須站在海神閣主的位置上，維護史萊克的利益，維護魂師階層的整體穩(wěn)定，在各方勢力間艱難周旋，試圖在不可避免的暴風雨來臨前，為史萊克，尋找一線或許并不存在的光明。

作為海神閣主，他全力支持科技發(fā)展，甚至不久前下令，如果能出一位十級魂導(dǎo)師就讓他做海神閣主。盡管十級魂導(dǎo)師不代表他的科技實力有多強，但這是在魂師階級中的評判標準，他不能背叛。

作為史萊克監(jiān)察團團長，死在他手中的邪魂師數(shù)量是數(shù)千年來最多的。

隨著年歲漸長，他有時甚至會問自己，邪魂師和普通魂師的區(qū)別如果只是一個通過殺人來修煉的話，那他們本質(zhì)上真的區(qū)別很大嗎。

一個是通過直接殺戮、吞噬靈魂來修煉，而另一個是通過更“文明”的盤剝、汲取民脂民膏來維持遠超常人的消耗與享樂，區(qū)別真的很大嗎？

然而，這尖銳的自省只能深埋心底。他不能背叛自己的階級，不能親手拆解史萊克賴以存在和榮耀的基石。

他能做的就是多向外輸出高階魂獸資源，讓盡可能多的魂師不要從普通民眾中去搶。畢竟普通民眾手里不可能有這些東西。

但這也導(dǎo)致了他們的貨幣超發(fā)，畢竟這些資源可能不能免費送他們，這樣會更進一步增加他們的貪婪。

此時，無盡資源被斷，穆恩邀請鏡紅塵來的目的其實只有一個，保住這條貿(mào)易路線。

一旦日月帝國選擇在這個時候發(fā)動經(jīng)濟戰(zhàn)，星羅帝國或許還能堅持，但根基已朽的天魂和斗靈兩國的經(jīng)濟體系，必將遭受重創(chuàng)，甚至可能引發(fā)連鎖崩盤。

而在這場經(jīng)濟災(zāi)難中，首當其沖、被視為資源消耗大戶和社會不穩(wěn)定源的，恰恰就是那高高在上的魂師階層！民眾的怒火與生存壓力，將首先燒向他們。

當然，魂師高高在上了上萬年，肯定不會在乎他們眼中的賤民的看法。只不過，當最后的體面被撕下，史萊克倡導(dǎo)的“體面”將不堪一擊，赤裸裸的暴力搶奪與階級間最血腥的沖突幾乎不可避免。

到時候不用日月帝國發(fā)起侵略，這兩個國家自己就要四分五裂了。

當初天斗帝國爆發(fā)經(jīng)濟危機僅僅只是分裂成兩國，這已經(jīng)是史萊克學院不斷用無盡資源補救的結(jié)果了。

而如今，無盡資源斷了，連穆恩都無法想象那個后果。

“之前數(shù)年，不遺余力在國內(nèi)煽動民族情緒，鼓動戰(zhàn)爭的是你們。如今，在斗羅三國，民間的戰(zhàn)爭熱情，已被你們成功喚醒。這股力量一旦形成，便如出閘洪水，難以輕易收回。你們現(xiàn)在想抽身而退，擺出和平姿態(tài)……恐怕，沒那么容易了。”

穆老抬起眼簾，目光平靜地看向鏡紅塵：“被你們親手點燃的火，如今想靠幾盆和平的冷水就輕易澆滅？未免太天真了吧，你們自己國家內(nèi)部恐怕也沒那么好收拾吧。”

鏡紅塵臉上的圓融笑容絲毫未變，他微微頷首，順著穆恩的話頭提議道：“穆老前輩所言確實是我們需要謹慎處理的問題。正因如此，我們才格外看重，這次與史萊克學院的交流學習活動。”

“史萊克學院，乃是斗羅大陸魂師界公認的圣地，精神領(lǐng)袖，一舉一動都牽動著整個魂師界的目光與情緒。如果連貴學院都愿意放下成見，與我們?nèi)赵禄始一陮?dǎo)師學院開展深入交流，派遣最優(yōu)秀的學員和教師互訪學習，這本身就是一個極其強烈且積極的信號。”

鏡紅塵的目光變得深邃，話語中充滿了誘惑與算計：“這個信號一旦發(fā)出，必將極大地緩和斗羅三國魂師界對我日月帝國的敵視與疑慮，客觀上起到為目前緊張局勢降溫的作用。這豈不是與我們釋放和平信號的初衷完美契合？屆時，我們自然會更加積極地配合，在國內(nèi)國際層面，大力宣揚這份來之不易的交流成果與和平曙光，共同塑造一個邁向和解與合作的新時代的輿論氛圍。這對于穩(wěn)定大陸局勢，避免誤判和沖突，有百利而無一害啊。”

穆恩靜靜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被說動的表情：“即便如你所說，交流有助于緩和局勢。但是，紅塵堂主，你怎么保證，我們史萊克學生的安全呢？”

鏡紅塵似乎早就料到會有此一問，：“穆老前輩的顧慮也是人之常情。既然是交流學習，自然不能是單向的。我們的優(yōu)秀學員和青年教師，同樣會來到史萊克學院，在這片魂師圣地中學習、交流。他們將身處貴院的絕對管轄范圍之內(nèi)。”

“所以，關(guān)于安全保證的問題，其實很簡單。貴學院如何保證我們學員在史萊克期間的安全，我們?nèi)赵碌蹏阋酝鹊恼\意和力度，保證貴學院學員在交流學習期間的安全。一視同仁，平等相待。不知穆老意下如何？”

然而，穆老緩緩搖了搖頭道：“對等？紅塵堂主，恐怕你忽略了一點。我們史萊克學員的價值，和你們?nèi)赵禄始一陮?dǎo)師學院學員的價值，是不一樣的。”

鏡紅塵臉上的圓融笑容第一次僵住了：“穆老前輩，恕晚輩直言，這恐怕不是一個德高望重的前輩高人，所應(yīng)該說的話吧？莫非在貴學院眼中，只有你們史萊克培養(yǎng)的魂師才是寶貴的人，而我們?nèi)赵碌蹏膶W員，就不是人了嗎？”

“紅塵堂主，你誤會了。”穆恩的聲音依舊平穩(wěn)。

“我的意思是，衡量價值的天平，在不同的主體心中，砝碼是不同的。對我們史萊克學院而言，每一個學員，都不僅僅是一個學生，更是學院傳統(tǒng)與精神的延續(xù)，每一個都是值得我們用一切去守護的生命的一部分。失去任何一個學生，我們都無法接受。”

隨即，穆老話鋒一轉(zhuǎn)，目光直視鏡紅塵：“但對日月帝國而言，日月皇家魂導(dǎo)師學院，固然是帝國魂導(dǎo)科技的搖籃和驕傲，但它終究是帝國龐大教育體系和人才儲備中的一部分，而非唯一。失去幾名交流學員，哪怕是優(yōu)秀學員，對你們整個帝國的魂導(dǎo)器研發(fā)進程、乃至國家戰(zhàn)略實力，會產(chǎn)生如同史萊克失去同等學員那般傷筋動骨的影響嗎？”

“所以，并非我將貴國學員的生命看輕了，而是在這場不對等的交流中，對我們雙方而言，所押上的賭注和可能承受的損失，其分量本身就是不對等的。我們付出的，可能是心頭血肉；你們付出的，可能只是可計算的資源或暫時的聲譽損失。在這種前提下，簡單地要求對等安全保證，在我看來是完全不夠的。”

鏡紅塵臉上的怒意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思量。

沉默了片刻，鏡紅塵又問道：“那么，依穆老之見，要如何才能讓貴學院相信，我們足以承擔起對等于你們心頭血肉分量的保證？或者說，要我們付出什么樣的砝碼，才能讓這天平在您眼中，變得對等起來，從而放心交流？”

穆恩似乎早已等待這個問題。

“我要你們?nèi)赵碌蹏诮酉聛碇辽傥迥曛畠?nèi)，承諾保持與斗羅三國之間的主要貿(mào)易貨幣之間的匯率基本穩(wěn)定。不得進行任何貶值或升值操作，不得單方面中斷關(guān)鍵的大宗商品貿(mào)易合同。簡而言之，五年內(nèi)，維持一條相對穩(wěn)定、可預(yù)測的商貿(mào)往來通道，并且，雙方均需以國家信譽和魂導(dǎo)契約為約束，不得違約。”

“穆老，”鏡紅塵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驚訝與不解，還有一絲警惕，“您提出的這個條件……似乎與我們正在討論的‘學員交流學習’事宜，并無關(guān)聯(lián)吧？這是兩國之間的經(jīng)貿(mào)協(xié)定范疇，甚至需要皇帝陛下御前會議商討，豈能作為一次學院間交流的附屬條件來談？”

然而，穆恩寸步不讓道：“沒有直接關(guān)聯(lián)？你們?nèi)赵碌蹏脭?shù)年時間，在邊境陳兵，在國內(nèi)煽動，成功地將斗羅三國的戰(zhàn)爭情緒推高到了一個危險的程度。現(xiàn)在有幾句話就想讓我們相信，你們希望和平。這未免太天真了，我們是不會把學生送給你們當做人質(zhì)的。”

穆老的氣息隨之增強了不少，給鏡紅塵帶來了巨大的壓力。

“我說了，這些學生每一個都非常重要，每一個都會成為人質(zhì)。你們必須與斗羅三國建立無比深刻的聯(lián)系，短時間內(nèi)無法斬斷的利益網(wǎng)絡(luò)，我才能相信你們是真的想要和平，這樣我才能放心這場交流學習。”

房間里陷入了長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鏡紅塵的眉頭緊鎖，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座椅扶手，大腦飛速計算著利弊得失，以及回絕的可能性。

終于，他緩緩抬起頭：“穆老前輩的條件……實在是事關(guān)重大，遠遠超出了一次學院交流的范疇，也絕非晚輩個人能夠做主的。此事，必須由晚輩回去之后，詳細稟報皇帝陛下，由陛下與朝廷重臣們共同商議，才能決斷。”

他頓了頓，目光與穆恩平靜無波的眼神對視，說出了近乎最終判決的話：

“雖然晚輩無法做出決定，但我也幾乎能確定，穆老前輩提出的條件是不會被同意的，所以我只能提前遺憾地表示，這次交流學習只能作廢了。”說完這句話，他轉(zhuǎn)身就要離去。

“等一下。”穆老叫住了鏡紅塵。

鏡紅塵道：“前輩還有什么指點？”

穆老淡然一笑，道：“既然貴國不愿接受我方才提出的和平條件，那么，在老夫看來，我們似乎有理由認為，日月帝國并不想要和平，而是想要戰(zhàn)爭。既然如此，放一個日月帝國高層人物回去，似乎是一個錯誤的決定。”

鏡紅塵的臉色微變：“穆老莫非……是要挾持晚輩不成？”

穆老笑而不語，只是目光平靜地看著鏡紅塵。而鏡紅塵卻已是駭然發(fā)現(xiàn)，周圍無論是墻壁、地板還是房頂，都開始散發(fā)出淡淡的金光，仿佛有一只無形的大手卡住了他的喉嚨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