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皇宮之中,燭火搖曳,映照著殿內蟠龍金柱與半垂的玄色帷帳。
年輕的皇帝陛下緩緩睜開眸子,眼中縈繞著淡淡的復雜情緒。
隨即,他緩步走到了殿外,遠眺著如墨夜色。
“從亙古以來就一直存在的九州……原來如此!”
楊廣長舒了口氣,他終于有些明白為何仙佛都如此在意九州了。
這是一塊真正的肥肉!
而且,這肉里面還流著血。
即便最后肉都被那些大神通、大能者吃光了,可是這血湯還是能被其他仙神喝一喝的。
“那就試試看吧,看究竟是你們能將九州吃掉……還是我大隋鯨吞三界,反過來將你們吃了!”楊廣喃喃自語道。
此刻,其眸子里縈繞著熊熊燃燒的熾熱!
轟隆!
一座又一座神宮微微震動,其中居于心府的那座神宮散發出淡淡的微光,一座神祇閉目盤坐,眉心驟然裂開一道豎瞳。
頃刻間,幽光如淵,倒映出無邊洶涌的火海,仿佛天地焚燼,仙佛隕落!
隨即,其指尖輕點而去,居于腦海里的運朝錄微微一顫,左側第三個圖標亮起。
嗡!
十座空空蕩蕩的神位緩緩浮現而出。
隨即,金鐵交鳴,自其唇間迸出:“氣運敕神……”
剎那間,十道神位驟然熾亮,神位轟然落定,金光如鏈,直貫地脈龍心!
【源-1】
哧!
下一刻,那神位之中映照出一道虛影,神目如電,照見真靈本相!
那道虛影緩緩凝實,提筆朱砂飽蘸,筆鋒懸停半寸,墨珠將墜未墜,眉宇間朱砂一點,似烙印著萬古天機,周身纏繞著大隋國運所化的赤色龍紋。
隨即,那道虛影抬頭望去,目光穿透了無盡虛空,與心府神宮之中的神祇目光交匯。
轟!
幾乎同時,遠在天際之上的鼉龍似有所覺,昂首長吟,震蕩八方!
……
隨著科舉開始的時間逐漸接近,洛陽城也是一天比一天熱鬧起來。
無數從各地趕來的學子紛紛齊聚在城中,為參加即將開啟的大業年間第一場科舉,街巷間隨處可見身著青衫、手持書卷的年輕士子。
當然,也不乏有許多身著錦袍、腰懸玉玨的世家子弟,步履從容,談笑間引經據典,卻總在不經意抬眸時,望向皇宮方向……以及天穹之上。
那浩瀚無邊的文運長河,伴隨著科舉召開的時間接近,已經越發的濃重,宛若熔金奔涌,又似是星河倒懸!
“奇怪,這幾日皇宮那邊好像沒什么動靜……”
一名世家子弟低聲嘀咕,眸子里忍不住流露出疑惑之色。
在旁的崔浩聞言,神色平靜的道:“這不是好事嗎?”
“說明咱們的陛下已經認清現實,徹底放棄,這也省的咱們布局謀算了!”
崔浩忍不住輕笑一聲,眼中縈繞著一絲淡淡的不屑和得意。
在來洛陽城之前,總是聽族中的族老們說什么當今隋二世不簡單,遠勝過昔日的先帝楊堅,說什么自陛下登基繼位,開大運河、誅殺鬼王、斬下界作亂仙神、打壓佛門和道門……哼,現在看來,也不過如此!
崔浩心中暗暗搖頭,隨后看向其他人,說道:“既然皇宮不作為,咱們就按照原本的謀劃,按部就班的參加科舉!”
聞言,一眾世家弟子點了點頭。
但在這時,有人遲疑了一下,輕聲道:“安家那邊怎么辦……那幾位可都是貨真價實的‘真身’啊!”
話音落下,其他人也是反應過來,臉色變得古怪起來。
崔浩面不改色,輕聲道:“不必擔心,這洛陽城別的不多,就是關系多!”
“你們別忘了,那幾位是乘著誰的車駕和儀仗入城的!”
聞言,眾人怔了下,頓時反應過來,臉上露出了笑容。
……
正如崔浩等人的猜測一樣,在得知楚王推薦的學子被拒絕后,一群宗室大臣便是當即找到了溫彥博的府上。
但奈何,溫彥博從國子監出來后,還未有自己的府邸,又因正在籌備科舉之時,于是便仍然還是在國子監中住著。
而國子監……王通連楊廣都不待見,就更不可能讓這些宗室大臣入內了。
于是,一群宗室大臣找不到溫彥博,轉而便是來到了忠孝王府。
畢竟,楊廣下旨讓伍建章負責總攬科舉之事,統籌大局。
既然溫彥博找不到,那他們就直接找伍建章。
但等一群宗室大臣來到忠孝王府后,這才發現伍建章和一名老者對坐在正堂之中,氣氛平和的在……喝茶?
“忠孝王殿下……還有九叔?”
一名稍顯年輕的宗室大臣忍不住看著兩人,目光落在了那位與伍建章對坐的老者。
其名為楊笠,乃是宗正寺卿,也是大隋宗室之中目前最具權柄的人。
除此之外,其也是大隋宗室之中輩分第九的藩王,早年憑借一身強悍的修為,輔佐楊堅奪取了北周的天命正統。
大隋一統九州之后,退居為宗正寺卿,專司皇族譜牒、刑律與祖祠祭祀,鮮少露面。
不過,以其地位和身份,不會有人敢忽視他的存在。
“你們來干什么?”楊笠瞥了眼眾人,神色有些不善。
聞言,一眾宗室大臣面面相覷,目光閃爍,無一人敢先開口。
“讓老夫來說吧,他們是為了科舉的事情來的。”伍建章見狀,輕笑了一聲后說道。
很顯然,他一早就知道這些人前來的目的。
話音落下,一眾宗室大臣神色微凝。
“科舉?”
楊笠皺了下眉,凝視著一眾宗室大臣,沉聲道:“你們又不參加科舉,關心這個做什么?”
“……”
一眾宗室大臣被問的啞口無言,總不能說他們是為楚王而來……要這么說的,楊五道可沒有拜托過他們做這種事。
只是,那些學子既然乘著楚王府的車駕和儀仗,他們若是坐視不理,那也未免太讓人看低了宗室。
“九叔,是溫彥博那家伙,拒絕了楚王府送來參加科舉的學子卷宗,我們想知道為什么。”
就在這時,一名身著蟒袍的少年忽然站了出來,緩緩說道:“楚王也是為我大隋科舉著想,為何要獨獨針對他?”
話音落下,眾人紛紛投去目光,只見少年神色平靜,不見絲毫慌亂。
伍建章見狀,饒有興致的打量少年,渾濁的眸子里泛起一絲漣漪,似是隱隱有一點欣賞。
“雖說有點盲目和愚蠢……但是,能如此不畏的站出來,也算是勇氣可嘉了!”伍建章心中暗道。
而此時,楊笠手中茶盞輕輕一頓,杯中漣漪微蕩,目光如古井寒潭般掃過少年面龐:“溫彥博拒收卷宗,可有文書為憑?”
少年看向身旁的其他人,后者頓時反應過來,連忙取出一紙公文,紙角尚帶墨香,正是溫彥博代表政事堂簽發的駁回批紅。
其上寫了幾個名字,正是攜著楚王府舉薦文書前來參加科舉的學子。
但是,上面并無楚王楊五道的名字,只有楚王府的章印。
而這也是溫彥博當時敢不經上稟楊廣,就直接拒收了那幾名學子卷宗的緣由。
楊笠瞥了眼,卻并未接下,反而淡淡道:“既無楚王親筆薦書,又無監生學籍實據……單憑車駕儀仗,便想混入我大隋第一場科舉之中,未免有些太可笑了!”
“大隋科舉……不是楚王府的私塾。”
堂內驟然一寂,連檐角銅鈴都似屏住了呼吸。
少年愕然的抬頭,有些不解,急聲道:“可那幾位學子……是安家的嫡脈!”
“安家在山南道可是……”
轟隆!
話音未落,天云忽然一沉,仿佛有無形重壓自穹頂碾下。
楊笠擱下茶盞,青瓷叩擊紫檀案,聲如裂帛。
“安家?”
他低笑一聲,袖中忽有玄色虛影翻涌,微微泛起血光,宛若噬人的兇獸要顯露出真身。
一剎那,眾人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安家算什么?”
楊笠語氣平靜,但卻透著一股恐怖的威勢,輕聲道:“這里是洛陽城,是我大隋都城,不是山南道,也不是他安家的祖祠!”
轟!
無邊恐怖的法力波動從老者身上騰起,頃刻仿佛要將整片天穹都壓蓋住!
一眾宗室大臣只覺得仿佛有巨岳壓在身上,心府震顫,難以呼吸。
“九叔……”
那少年的臉色也在瞬間變得煞白,但還是強撐著直起腰,拱手拜禮道:“我想知道……為什么!?”
楊笠并未答話,只將一根枯指緩緩按在案上!
咚!
頃刻間,更加恐怖的威勢垂臨,壓在了少年身上!
少年雙膝一沉,青磚寸寸龜裂,喉頭腥甜翻涌卻死死咬住下唇不退半步。
楊笠指尖未動分毫,可那根枯指之下,仿佛有千鈞雷霆凝而不發,壓得滿堂宗室連心跳都停滯了一瞬。
千鈞一發之際——
轟!
一股恐怖的氣血如狼煙烽火而起,彌漫八方,直沖云霄,竟將漫天烏云撕開一道血色裂口!
眾人無不駭然仰首,只見那恐怖的氣血來自……伍建章!
大隋忠孝王!
“楊老九,差不多可以了,畢竟是你楊家的后輩子孫,論血脈淵源來說,也是陛下的族人。”
伍建章坐在楊笠對面,緩緩開口道:“別太過分了。”
話音落下,楊笠微微瞇起眼睛,冷笑道:“哼,你這個老匹夫,這個時候來做好人?”
一瞬間,楊笠便是隱隱有些覺察,只怕是這個少年入了伍建章的眼。
要不然的話,這個一直以‘忠義孝道’為先的老家伙,絕對不會這個時候插手宗室的事情。
“也不算做好人,只是他們也不過是求一個答案罷了。”
伍建章笑呵呵的搖頭,隨后揮了揮手,便將那滔天的氣血斂去,望向一眾宗室大臣,目光落在那少年身上,緩緩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心中松了口氣,聞言拱手拜禮:“……宇王楊青,拜見忠孝王!”
雖說一字王比之二字王要尊貴一分,但總是會有一些例外和特殊情況。
而伍建章就是那個特例。
作為九老之首,如今更是位居百官之首的位置,伍建章的地位之崇高,早已經超越了王爵。
“楊青?”
伍建章指尖輕叩紫檀扶手,一聲悶響如鐘鳴入骨,“好名字,青出于藍而勝于藍,倒是也不愧于你能站在這里,質詢此事。”
隨即,他緩緩說道:“你們想知道,為何那幾名學子有楚王楊五道的儀仗和舉薦,卻被政事堂拒收卷宗,是嗎?”
話音落下,眾人當即默默點頭。
此事其實本與他們無關,但畢竟楚王楊五道是宗室藩王,與他們乃是同族,更是執掌著隋州一地軍政大權的隋州總管,乃是貨真價實的封疆大吏。
因此,沒有理由的將其舉薦學子拒之門外,無異于削藩之舉,觸碰了宗室根基。
他們也是在擔憂……以及不安。
“這件事本與你們無關,也與楊五道那小子無關,只是他被卷入了進來。”
伍建章作為宰相,又是總攬此次科舉事務的欽命主考官,自然是知道溫彥博為何拒收那幾名學子的卷宗。
“那幾個不是人,而是天上的仙神,世家門閥供奉香火的神祇。”
伍建章語出驚人,直接一語道破天機,“他們以凡人之軀承載神祇真靈,參加科舉,是想要謀取我大隋的文運,為自身正統加身,竊取國祚根基!”
“此等行徑,已非科場舞弊,實為動搖社稷之大逆!”
話音落下,伍建章目光如電,掃過噤若寒蟬的宗室諸公,緩緩道:“若是放任其登第入仕,三年之內……文脈斷、道統移、朝綱傾!”
“爾等所護之‘宗室’,只怕也要淪為他人香火供奉的牌位!”
“政事堂拒卷,非為打壓楊五道,實為斬斷香火鏈的第一刀!”
聞言,眾人面面相覷,皆是有些不敢置信。
那少年眉頭緊鎖,下意識看向了老神在在的楊笠,遲疑道:“九叔,此事您知曉?”
楊笠瞥了眼少年,又看了看其他人一臉茫然的樣子,淡淡道:“不知曉。”
話音落下,眾人忍不住投去目光,一臉驚愕。
“不過……”
忽然,楊笠話鋒一轉,輕聲道:“老夫相信陛下,絕不會做出此等自掘墳墓的事情!”
“所以,政事堂拒收那幾名學子的卷宗,勢必有因!”
“至于是什么因……陛下不說,臣子不問!”
“這是為臣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