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香云端了碗小餛飩來找柴小米。
她站在門口,聲音怯怯的,看人的時候目光總往別處飄,像只隨時準備縮回殼里的小動物。
“小米......這是我親手做的縐紗小餛飩。”她把碗往前遞了遞,動作小心翼翼的,“聽說你胃不舒服,我煮得很爛。”
說完,又飛快垂下眼,明明是來送溫暖,但偷感重得像在做賊。
柴小米算是看出來了,這是個徹頭徹尾的i人。
難怪剛進幻音閣時被人當成小啞巴,從不主動跟陌生人講話,除了沉浸式奏樂,基本活在自已的一方世界里。
某種意義上來說,小滿是她唯一的情緒出口。
只有在他面前,她才能卸下殼子,釋放自已的另一面。
“謝謝你啊,香云,我正有點餓呢。”柴小米接過碗,低頭嘗了一口,整個人忽然怔住。
這味道,居然像極了她媽媽的手藝。
她從小就不愛吃大餛飩,總嫌皮厚,嫌個大,還要分兩口吃。家里包餛飩的時候,媽媽總會單獨幫她包一小盤縐紗小餛飩。
薄薄的皮子,近乎透明。
用一根冰棍的棒子,在碗邊蘸一點肉泥,往皮上一抹,手輕輕一掐,一個小餛飩就落在案板上,又快又好看,像一朵朵小小的云。
“是......是味道不喜歡嗎?”見小米望著餛飩出神,香云無措地絞著衣擺,有些失落地問。
“不是,特別好吃,你的手藝真好。”柴小米連忙搖頭,低頭又連吃了幾個,像是要證明給她看。
香云這才笑起來,眉眼彎彎的,輕聲說道:“小時候家里窮,爹爹一年到頭面朝黃土背朝天,也只夠換些溫飽錢。為了省銀子,家里常常包小餛飩,因為餡少,不用買太多肉。”
還記得,爹爹農忙回來,她就會煮這么一碗小餛飩給他墊墊肚子,有時也會用小麥粉做幾個餅子,讓他帶田里去吃。
回憶涌上來,香云眸中泛起細碎的水光:“可盡管如此,爹爹卻舍得用三十兩銀子,給我買了把古箏。他說,外邊人心險惡,不準我出家門。于是,我日日只能在家和琴弦打交道,古箏便是我唯一的朋友。”
“除了彈琴,我什么都不會。直到遇見小滿,他救我于水火,教我識字,給我講故事,我才知道,原來世上還有那么多美好。所以,我此生的愿望就是和小滿相守。”
說著,她將手探入懷中,取出一張身契:“小米,我此番過來,是想來跟你說聲謝謝。”
“雖然不知我爹爹的玉佩為何在你朋友身上,或許冥冥之中,它與我無緣,可它換了我的自由,多虧了你們。”
這還是香云第一次對除了小滿以外的人說那么多話。
柴小米聽著,心頭一時五味雜陳,她忽然深刻明白了什么叫“天意弄人”。
兜兜轉轉,陰差陽錯。
千言萬語堵在喉間,翻涌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最終,她只是輕輕開口:“你和小滿,要好好的。”
這應該也是紅綃的心愿吧。
想到紅綃,她愣神了一小會兒,目光不經意一偏,越過香云的身影,忽然瞥見門框邊露出的一片暗青色苗服衣角。
一道挺拔的身影靜靜靠在門外的門板上,想來是為了不打擾她同別人說話,便那樣安安靜靜地立在外面等。
柴小米心頭驟然泛起一股酸澀。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桀驁不馴,清楚他的行事乖張、目中無人。
可如今,他為了她,開始學著講分寸懂禮儀了。
那個曾鋒芒畢露的少年,此刻正沉默地守在門外,像一頭學會了收斂鋒芒的獸。
柴小米恍惚的神情落在香云的眼里,她順著那道目光回過頭去,一下就猜到外面站著的是誰了。
香云連忙識趣地道別,正要離開。
“香云。”柴小米忽然叫住她。
她轉過身,見小米拉開書桌下的木匣,從那一沓紅彤彤的帖子中,抽出一張遞過來。
“給,記得來參加我的婚宴哦。”
香云愣愣接過,低頭看去。
紅色的請柬上,畫著一對可可愛愛的小人,眉眼傳神,神態鮮活,一眼便能認出是小米和她的夫君。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木匣里掃了一眼。
紫煙、彩霞、嬌嬌、夢兒......
一個接一個的名字,一張接一張的請柬,整整齊齊碼了滿滿一匣。
香云想起,幻音閣中的花娘樂伶們本都私下商量好了,那日要老老實實待在房中,閉門不出。
作為風塵女子,她們不想出來給小米的喜事丟面兒。
可她們不知道的是,小米早就在這里,給她們每一個人都認認真真寫好了請柬。
*
香云走后,門框邊立刻探出一個小腦袋。
柴小米手指戳戳他的手臂,語氣嗔怪:“怎么還不進來,你要在這里杵多久?”
鄔離側眸看她,手中同樣端著個碗,裝的是小米粥。
他語調酸溜溜的,活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你吃了人家美味的餛飩,怕是咽不下我這寡淡無味的白粥了。”
“誰說的。”
柴小米一把將他手中的碗奪過來,振振有詞:“你這粥才適合我呢,小米吃小米粥,我是什么就該補什么。”
前日不小心打碎了他的醒酒湯,這事她事后每每想起就覺得難受。眼下也顧不上剛剛才吃完一碗餛飩,三下五除二,將這一碗粥痛快炫完。
味道......嗯,怪怪的。
但她還是揚起眉毛,中氣十足地夸了句:“好吃!”
他陰郁暗沉的臉上,終于露出一絲明艷的神采。
這才順從地被她拉進房中。
關上門,柴小米忽然問:“離離,我聽說歐陽淮在招魂當晚受了重傷,命不久矣,是你做的嗎?”
鄔離別過臉去,不敢對上她的目光,垂在身側的手,不自覺攥緊。
“反正我手上沒沾血,沒弄臟。”他答非所問,聲音低了下去。
她盯著那雙深邃不見底的異瞳。
“所以,你是幕后黑手咯?”
他睫毛顫動,終究還是無法騙她,艱難地從喉嚨里擠出一個字:“嗯......”
“那是他罪有應得,”柴小米拉起他的手,戳戳他的指甲,“你沒弄臟自已的手就好。”
是啊,這才是鄔離。
他做事從來都是敢作敢當,不會賴賬。
可為何唯獨在白貓這件事上,含糊其辭,既不承認也不否認。
柴小米默默看著他,心里卻泛起另一層思量。
以鄔離的城府,若真有心對老季下手,絕不會留下任何后患。又怎么會留給白貓到她面前告狀的機會?
她總覺得,他此舉,不是真的要害老季。
更像是威脅。
或者發泄某種說不出口的不滿。
柴小米看著他這副模樣,心里又氣又心疼。
這個擰巴的家伙,寧可選擇道歉,也不肯吐露心聲,嘴比河蚌還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