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陽光刺眼,墨白瞇著眼,語氣清冷:“地,是我們的,一壟也不能少。人,闖進來了,就甭想走著回去?!?/p>
那日勒咧嘴笑,跟著老大混就是硬氣。
帶著一身的硝煙味從營地回來,菱心早已備好換洗衣裳,澡盆里的水溫不燙不冷。
“劉先生已經到了?!?/p>
墨白收拾妥當走進議事廳。
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忙站起來,行禮道:“源升慶劉子厚見過將軍!”
“劉掌柜好!”
墨白以為是個老油條,沒想到劉子厚是個年輕人,這讓他很高興。
劉子厚雖年輕,但十五歲便執掌家業,見多識廣。見墨白一副海派作風也是暗自高興。
“久仰將軍威名,如雷貫耳。今日得見,三生有幸。”
劉子厚拱手客套。
墨白笑說:“劉掌柜是吉林士紳翹楚,不必客氣。找我有什么事嗎?”
見墨白開門見山,劉子厚也不再繞彎子,身子微微前傾:“將軍兵鋒威武,打得羅剎丟盔棄甲,劉某心下欽佩。
如今羅剎人氣焰不再,源升慶有意投資興建機器火磨廠與織染廠,一來可供應軍需民用,二來也能吸納流民,安穩地方。”
“這是好事啊,劉掌柜是想在我治下辦廠?”
劉子厚臉上閃過一絲尷尬,苦笑道:“劉某是個生意人,講究個穩妥二字。辦廠子,投入巨大,非一朝一夕之功,須得有個長遠打算。”
他頓了頓,斟酌著用詞,道:“如今這關外的局面,將軍您雄才大略,可一旦羅剎撤走,朝廷回來該聽誰的?
我等小家小業,實在是……實在是經不起折騰啊?!?/p>
他抬起眼,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墨白的臉色:“不瞞將軍,柜上股東多次商議,皆擔心這朝廷與將軍之間,萬一有個什么風波。
我們這些在將軍旗下的產業,豈不是首當其沖?
屆時,只怕血本無歸都是輕的……”
墨白點了點頭,持觀望、疑慮態度又何止劉家。
他們看好破虜軍治下的開明和發展機會,但更懼怕羅剎萬一反撲,或者墨白與朝廷打起來,他們將淪為斗爭的犧牲品。
墨白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
“劉掌柜的顧慮,我明白,你是怕破虜軍這棵樹,不夠大,不夠牢,遮不住風雨,對吧?”
劉子厚連忙擺手:“不敢,不敢,將軍言重了……”
墨白抬手止住他,繼續道:“我不跟你說虛的。破虜軍的這個虜字對抗的不止是羅剎,滿清也是外虜。
只要有我破虜軍在一天,這關外,朝廷的手,伸不進來。
破虜軍對工商業的保護和支持永遠不變!
何止你們辦實業,我們剛剛與美利堅簽下電力、鋼鐵、軍工等設備大單,投資額八百萬銀元。
不久的將來,七星山外靠近撫順煤礦區域將拔地而起一座工業區,既是我們關外的工業心臟,以后也會成為全國的工業脊梁!”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灰蒙蒙的天神情肅然,“破虜軍立足,靠的不是朝廷的冊封和施舍。
靠的是幾萬戰士的浴血奮戰,膝蓋硬腰肝直?!?/p>
劉子厚今天過來目的之一就是打探破虜軍和洋人簽約的事。
這個答案遠遠超過了他的預估。
但生意人的謹慎讓他很快又冷靜下來,“將軍敢把如此大的投資放到羅剎人眼皮底下,就不怕他們搞破壞?”
“他們很快會撤出關外,以后再也沒機會踏上我們的國土!”
墨白的話擲地有聲,他要給這些富紳信心。
“將軍有大計劃……哦,劉某失言,劉某失言。”
“劉掌柜求穩妥可以等他們走了再投資,破虜軍對工商業的支持永遠不會變。
也不會有任何的騷擾和苛捐雜稅,你們放心的把企業做好,讓更多的工人有收入養家,市面的貨物更豐富,官府收了稅銀加大基礎建設……
這層層關聯,便是將你劉家,與我破虜軍的根基,綁在了一處。
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你說,我會不會讓你輕易遭難?”
劉子厚聽著,眼神變幻不定,一旦押錯寶,幾代人的基業將灰飛煙滅。
可如果押對了,劉家的產業將會產生質的飛躍……
墨白笑說:“劉先生,亂世之中,沒有絕對安穩的桃花源。
你想置身事外,最終可能兩頭不靠。
如今,我這里有條船,雖然不敢說一定能駛到太平彼岸,但至少,船夠堅固,方向也明確。
就看你,敢不敢上這條船,一起搏個前程了?!?/p>
劉子厚拱手道:“將軍說的如此妥帖,劉某不勝感激,回到柜上便著手這件事情?!?/p>
墨白為了工業區能有更多人加入給出了最后的定心丸:
“破虜軍三千全殲八萬羅剎軍威震世界,如今破虜軍已擴充到四個旅,總兵力近四萬,若解決后勤問題,總兵力將會達到十萬以上。”
“將軍欲爭奪天下?”
墨白搖頭,“關外苦寒卻物資豐厚遭列強覬覦,我破虜軍如果不出意外,只鎮守邊關?!?/p>
劉子厚深吸一口氣,墨白的話,句句砸在他心坎上。
利弊得失,風險機遇,都被攤開了說透。他意識到,這確實是一場賭博,但或許是這個時代,能給他的最好的一個選擇。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對著墨白深深一揖:“將軍快人快語,剖析利害,如撥云見日。
源升慶……愿隨將軍,共乘此船!
火磨與織染廠之事,劉某回去便召集股東,盡快籌措,定不辜負將軍期望!”
墨白臉上露出笑容,“好!具體事宜,你可與徐江徐大人接洽。
我期待早日看到源升慶的機器,在這關外之地轟鳴起來?!?/p>
送別劉子厚墨白喉嚨有些沙啞。
回到屋里,剛坐下,菱心便端來一個白瓷盅,輕輕放在他面前。
揭開蓋,是燉得晶瑩剔透的冰糖梨子,湯汁清亮,幾粒枸杞浮在上面。
墨白拿起調羹,舀了一勺送入口中,清甜溫潤,一路滑下去,喉嚨里的干澀燥熱頓時緩解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