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置點空地上的人越聚越多,黑壓壓的一片。消息傳得飛快,說是上海來了文藝隊,要到這災區一線給大伙兒唱歌鼓勁。
災民們從低矮潮濕的帳篷里鉆出來,互相攙扶著,拖兒帶女,向那塊稍微干燥些的空地圍攏。
沒人組織座位,大伙兒就那么自然地或站或坐。
剛下過雨,地上還汪著泥水,不少人直接席地而坐,褲腿很快濕了一大片,也渾不在意。
孩子們難得見到這么熱鬧的場面,他們現在可不覺得有什么難過悲傷的,嘻嘻哈哈,在人群的腿縫里興奮地鉆來鉆去。
整個場面,有點像過去農村逢年過節看露天電影,亂哄哄的,打頭陣的是遲智強。他走到那塊被幾盞大燈泡勉強照亮的空地中央。
老遲過氣太快了,實在是太久沒上臺了,他居然有點緊張起來。
底下人聲嘈雜,目光都好奇地投向他這張有些熟悉又一時叫不出名字的臉。
突然,人群里有個三十多歲的漢子扯著嗓子喊了一聲:“誒!那不是遲智強嗎?唱《鐵窗淚》那個!”
“哎呦!真是他!”
“遲智強來了?”
“是他是他!我當年在...咳,我之前老聽他的歌。”
遲智強心里一暖,趕緊抱拳,朝四面作了作揖:“鄉親們,大伙兒受苦了!我沒啥大本事,今天來,就給大伙兒唱兩首歌,給大家解解悶,鼓鼓勁兒!”
他清了清嗓子,先唱了首《一路上有你》。
他的嗓音條件不算頂好,甚至因為抽煙有些沙啞,但唱得極其投入,感情真摯。歌詞里那句“一路上有你,苦一點也愿意”,在這種情境下唱出來,別有一番滋味。
底下漸漸安靜了,許多人跟著輕輕哼唱。唱完一首,掌聲熱烈了不少。
遲智強信心也足了,接著唱了他當年走穴時最拿手、也經常翻唱的《遲來的愛》。果然,底下不少人都跟著拍子晃動起來,氣氛更加活絡。
這時,底下有人開始起哄。
“強哥!來一個《愁啊愁》!”
“對對對!還有《愁啊愁》!正宗的來一個!”呼聲居然越來越高。
遲智強樂了,擺擺手:“大家饒了我吧!那歌兒太慘了,哭哭啼啼的,這節骨眼上唱,不是給大伙兒心里添堵嗎?咱得往亮了看,往高了走啊!”
“不礙事!就愛聽這個!”
“唱一個!讓我們也發泄發泄!”
“是不是不會唱了啊?”
起哄聲、笑聲、掌聲混成一片。
遲智強架不住大家的熱情,雙手往下壓了壓,笑道:“行行行,怕了你們了!清唱幾句啊,就幾句,多了沒有!”
他收斂了笑容,站直了些,也不用什么起手式,直接就開了口:“愁啊愁,愁白了頭.....”
就這一句,底下瞬間安靜了。
緊接著,越來越多的人跟著哼唱起來。
開始是零星的,后來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齊。
男聲、女聲、蒼老的、稚嫩的聲音混雜在一起,在這片剛剛經歷過劫難的土地上空回蕩。
歌詞是苦的,調是悲的,但這么多人一起用近乎吼的方式唱出來,竟奇異地沖淡了那份凄苦,生出一種悲壯又昂揚的力量。
遲智強自己也唱得動了情,眼圈發紅。歌聲落下,掌聲雷動,比剛才任何一次都響,持續時間也最長。
他深深鞠躬,快步走下這片簡陋的“舞臺”。
緊接著,解曉東上場了。他年輕,精神,他沒拿話筒,直接走到空地最前沿,雙手攏在嘴邊,用家鄉話,鉚足了勁喊道:“父老鄉親們!我是咱皖省的孩子,解曉東!我回來了!”
雖說皖省南北方言差異也頗大,這里的老百姓的方言其實跟皖中的解曉東方言有些差距,但是畢竟是自家人,這一聲“回來了”結束,歡呼聲、口哨聲、掌聲響成一片。
解曉東看著底下,聲音竟然有些哽咽:“看到咱家門口遭了這么大的災,地里淹了,房子塌了,我心里……特別難受。”
“但是!咱們自古就沒慫過!骨頭硬著哩!天塌不下來!地也淹不完!咱們有黨和國家管著,有解放軍同志拿命護著,有全國各地的親人幫襯著!這難關,咱一定挺得過去!”
回答他的自然是一陣陣的掌聲和歡呼。
解曉東穩定了一下情緒,開始唱歌。先唱了《濤聲依舊》,接著又唱了《讓我歡喜讓我憂》,這首歌更貼近普通人的情感,底下很多人都會哼,慢慢地也變成了全場大合唱。
解曉東唱得十分動情,汗水順著鬢角流下來,一個人又唱又跳了接近一個小時,這才體力不支和大家道別。
高楓、杭天奇他們也陸續上場。
沒有像樣的伴奏,有時候就是一把借來的吉他,或者干脆清唱。但就是這樣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反而有種打動人心的力量。歌聲成了溝通的橋梁,消融著恐懼,凝聚著人心。
演出持續了差不多三個小時,氣氛一浪高過一浪。這時,縣里的王書記陪著省指揮部宣傳處的老李,走到了空地中央。
王書記示意大家安靜,原本喧鬧的場地漸漸靜了下來,只剩下燈泡周圍飛蟲撲翅的細微聲響。
王書記先講了幾句套話,感謝黨中央,感謝解放軍。
然后,他話鋒一轉,:“同志們!接下來,有件事,我憋在心里,不說出來,我覺都睡不踏實!”
人群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站在人群外圍的方遠心里咯噔一下,隱約猜到了什么,想阻止已經來不及了。
王書記轉向方遠站的方向,大聲說道:“上海星火文化的方遠老板,來之前千叮萬囑,說做好事不留名,一定不能往外說!但是!我今天就要當這個‘壞人’!我就要說!不然,我對不起方老板和各位文藝界同志們的這片心!”
他面向黑壓壓的人群,聲音洪亮:“我代表縣委縣政府,代表全縣受災的鄉親們,在這里,向大家宣布一個消息!
就在今天下午,方遠老板,代表星火文化,向我們皖省災區,無償捐贈了現金一百萬元!用于緊急購買糧食、藥品和清潔飲用水!”
“嗡”地一聲,人群像炸開了鍋。
一百萬元!在1991年,這絕對是一個天文數字,足以讓任何普通人目瞪口呆。驚呼聲、議論聲瞬間響起。
王書記不等大家消化這個消息,繼續激動地喊道:“這還不算完!星火文化方老板,還緊急協調籌措了價值三百萬元的救災物資!包括帳篷、棉被、衣物、消毒品!第一批明天就能運到!”
掌聲如同春雷般炸響,許多人激動地站了起來。
“還有!”王書記指向站在一旁的解曉東、遲智強等人,“參加這次義演的所有文藝界的同志們,遲智強先生、解曉東同志、屠洪剛同志……他們不僅不拿一分錢報酬,冒著危險來到咱們一線,他們還自發組織起來,個人捐款湊了一百萬元!也一并捐給了我們災區!”
“嘩——!”
許多災民淚流滿面,不停地鼓掌,把手掌拍紅了都不知道。
王書記聲嘶力竭地喊道:“讓我們!用最熱烈的掌聲!感謝星火文化!感謝方遠老板!感謝所有有良心、有溫度的文藝工作者!感謝你們雪中送炭!這份情誼,我們全縣人民,永世不忘!”
方遠看著眼前這激動人心的場面,心中百感交集。他原本只想默默做點事,此刻卻被眼前的景象打動。
這場簡陋到極致的義演,卻比他看到的任何豪華的舞臺都要來的精彩。
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第一輛風塵仆仆的面包車駛入了安置點。車門拉開,先下來的是一臉疲憊卻眼神明亮的楊玉瑩。
“方老板!珮芳姐!路上不好走,繞了好多路,沒耽誤事吧?”
“小楊辛苦了。”姚珮芳見方老板眼觀鼻鼻觀心,白了一眼,主動迎接。
緊接著,那英也到了,她嗓門大,一下車就嚷嚷開了:“哎呦我的媽呀!這路可真夠嗆!方老板,趕緊的,哪兒需要唱?我現在就能唱!”
毛寧、姜珊、蔡國慶等人也陸續抵達。他們都是從各地緊急調整了檔期,一路顛簸趕來的,臉上都帶著倦容,但沒有任何人抱怨,一到地方就立刻詢問演出安排,狀態投入得讓人動容。
簡單的碰頭會后,大家迅速分了工。一支小隊留在安置點中心場地,為越來越多的災民演出;另一支更精干的小隊,則由方遠親自帶隊,帶著楊玉瑩、那英、毛寧等幾個體力好、嗓子亮的,準備前往最近的一段危險堤壩,給正在那里緊張搶險的解放軍官兵和民兵們鼓勁。
這一天,從早到晚,歌聲幾乎就沒有斷過。明星們輪番上陣,顧不上休息,嗓子啞了喝口水繼續唱。
他們不僅在大場地演,還深入到偏遠的帳篷區,為那些行動不便的老人和傷員進行小型表演。
夜幕降臨,臨時拉起的燈泡再次亮起。經過一整天的喧囂,安置點漸漸安靜下來。疲憊的歌手們和工作人員圍坐在一起,吃著簡單的伙食。
那英撇了一眼在發盒飯的方遠,悄聲對毛寧說道:“這場面,全國就方老板能組織起來了。”
毛寧扒了口飯,點點頭,心里有點后悔,當初南下羊城干嘛?只知道去投奔方老板該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