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心并未在沈府逗留太久，將暗道位置、關(guān)鍵人物等信息繪成簡圖，標(biāo)注明白之后，便起身告辭了。
沈藥也起身：“我送一送你。”
送一送？
銀心心頭猛地一跳，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賜座已是殊遇，如今王妃竟然還要親自送她出門？
銀心從小到大，從未受過如此禮遇。
顧棠梨也好，太子也罷，都只是將她視作奴婢，視作器物。
可只有王妃，將她當(dāng)作一個人。
一個有些小聰明，值得尊重的人。
一股酸楚而又溫暖的復(fù)雜情緒在胸中逐漸翻涌起來。
銀心愈發(fā)覺得，拜入沈府，追隨沈藥，實(shí)在是她這輩子做過最正確的決定。
出了書房所在的小院，二人沿著回廊向側(cè)門方向走去。
院中一片盎然生意。
在銀心眼中，比東宮那座巍峨冰冷的宮殿，要溫暖多得多。
月洞門前，銀心忽然想起一件事，輕聲開口：“王妃。”
沈藥側(cè)目：“嗯？”
銀心壓低了嗓音：“如今東宮之內(nèi)，因為太子性情多疑獨(dú)斷，無論是宮中幕僚智囊，或是伺候多年的宮人嬤嬤，他也多覺厭煩，不愿親近聽諫。如今日常近身伺候的，除了奴婢，便只有俞讓一人。太子許多私密事務(wù)，多是俞讓與奴婢經(jīng)手知曉。今日奴婢前來沈府，對太子言明藥膏之事時，并未隱瞞這是俞讓私下帶回東宮的。太子知曉俞讓這是背著他偷偷做的，心中必定不悅，多半會因此遷怒俞讓。”
沈藥聽明白她的意思，“你是故意的？”
“是。”
銀心坦然承認(rèn)，“奴婢習(xí)慣性自保，凡事，總要多想一步，多留一條后路。即便王妃不肯收下奴婢，俞讓受太子責(zé)罰，也會與奴婢站在同一條戰(zhàn)線，到時，奴婢活命的機(jī)會會更大些。”
沈藥倒是沒有責(zé)怪，反而輕輕笑了一聲，“這確實(shí)是你的行事風(fēng)格。”
沒有被嫌棄，銀心松了口氣，看向沈藥時眼睛更亮：“好在王妃心胸開闊，收下了奴婢。往后俞讓與太子離心，奴婢將他拉攏過來，太子那便是真的眾叛親離，孤立無援了。”
沈藥溫聲：“你思慮得很周全，但也不必急于求成，務(wù)必以自身安全為重。”
“奴婢明白。”銀心恭聲應(yīng)道。
銀心最后深深行了一禮，轉(zhuǎn)身上了馬車。
沈藥站在門前，一直目送馬車消失在巷口轉(zhuǎn)角，這才轉(zhuǎn)身，帶著青雀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青雀終于忍不住了，快走兩步，問起：“王妃，那個銀心，奴婢可是知道的！當(dāng)初顧家小姐在時，她就沒少幫著出主意跟您作對，后來去了東宮，更是幫著太子做了那么多壞事。她那樣的人，心思九曲十八彎的，誰知道她今天是不是又在耍什么花樣？您怎么就原諒她，收下她了呢？”
沈藥聲音溫和：“青雀，你的擔(dān)心，我都明白。防人之心不可無，尤其是在這個時候。”
她牽起青雀的手，繼續(xù)前行，緩緩說道：“可是，剛才在書房，她說的那些話，你也都聽到了。這個世道，對許多人而言往往是沒得選的。她想活命，想過得好一點(diǎn)，有些事便不得不去做。如今她真心投靠我，又是當(dāng)真聰慧，我也便愿意禮待她，信任她。”
青雀聽著，眼中疑慮并未全消，小聲嘟囔：“可是……可是她還是跟咱們不一樣嘛。奴婢就是怕她對您不是真心……”
沈藥忽而笑道：“你是不是在擔(dān)心，她來了以后，聰明又能干，我就只疼她，不疼你了？”
青雀一張臉騰地紅了，急忙否認(rèn)：“奴婢……奴婢才沒有！”
沈藥笑容更盛，握著青雀的手，輕輕晃了晃，“你跟她，怎么會一樣呢？她是謀士，你卻是跟我從小一起長大的，我們的情誼，與她決然不同。銀心代替不了你在我心中的位置。”
青雀用力點(diǎn)了點(diǎn)腦袋。
回到書房，沈藥又將羅裳叫到跟前，囑咐說道：“羅裳，勞煩你傳話進(jìn)宮給賢妃娘娘。”
羅裳上前一步，垂首聆聽。
沈藥說道：“銀心暫且拜入了沈府，往后是我的助力，也是六皇子的助力。先前娘娘與六皇子所慮之事，如今已有了好的開端。后續(xù)相關(guān)的安排與計劃，可以依計逐一行動起來了。請娘娘與六皇子放心。”
羅裳記下，應(yīng)道：“奴婢這就去辦。”
說罷，退出了書房。
賢妃與沈藥之間，在日常的相處之中，已經(jīng)達(dá)成了某種心照不宣的同盟關(guān)系。
賢妃知道，沈藥想向東宮太子復(fù)仇。
而沈藥也看出，賢妃有意扶持她自己的兒子謝承睿，爭奪儲君的位置。
雙方都是聰明人，并不點(diǎn)破拆穿，只是默契地相互配合。
早在謝承睿數(shù)次接觸銀心，意圖招攬的時候，賢妃便曾通過羅裳向沈府遞過話。
因為銀心出身顧家，而沈藥與顧家有些舊日情分，賢妃便想從沈藥這兒打聽一些銀心的性情喜好，以便謝承睿說服銀心，將她收為己用。
如今，銀心主動投誠沈藥。
雖然這與賢妃母子最初的設(shè)想不同，但殊途同歸。
“王爺。”
羅裳走到門外，沈藥忽然聽到她行禮問安的聲音。
沈藥抬眸，看見謝淵高大的身影出現(xiàn)在門口。
一身玄色錦袍，身姿挺拔，眉眼舒展，目光正溫柔地落在她身上。
“藥藥，午飯好了。”
沈藥卻沒起身，而是坐在書案后，朝他招了招手，“飯等會兒再吃。你先過來，有件好東西給你看。”
謝淵挑了挑眉，順從地邁步走了進(jìn)來。
沈藥捉住了他骨節(jié)分明的大手，將他往自己身邊帶了帶，另一只手指向鋪在桌上的暗道詳圖，“你看，銀心方才過來投誠，可不是空手來的。她給了我這個。望京城中的秘密通道，接頭的人和暗號，都在這兒了。”
她指尖點(diǎn)著圖紙上的關(guān)鍵標(biāo)記，唇角勾起愉悅的弧度，“這下好了，任赫逃不掉了。而任赫落網(wǎng)，北狄舊案重啟，謝景初也死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