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一盞茶的功夫。
地上已經躺了十幾具尸體。
朱竹清重新走回高臺,坐在龍椅上。
她俯視著下方瑟瑟發抖的群臣,聲音依舊清冷,仿佛剛才殺人的不是她。
“傳朕旨意。”
“清理大殿。”
“擬旨昭告天下,封瀾為一字并肩王。”
“誰還有異議?”
死一般的寂靜。
片刻后。
剩余的百官齊刷刷地叩首,額頭重重磕在染血的地磚上。
“臣等……領旨!”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并肩王千歲千歲千千歲!”
……
退朝之后。
御書房。
這里的空氣比大殿清新得多,點著淡淡的龍涎香。
瀾坐在寬大的書桌后,手里翻看著一本關于大陸地理的奏折。
冰帝和雪帝坐在一旁的軟塌上。
冰帝正拿著一盤精致的糕點往嘴里塞,腮幫子鼓鼓的,像只囤食的倉鼠。
雪帝則在一旁幫瀾剝著葡萄,動作優雅至極。
門被推開。
朱竹清走了進來。
她已經換下了那身沾染了血腥氣的龍袍,穿了一身淡紫色的常服。
臉上那股殺伐果斷的帝王之氣瞬間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小心翼翼的討好。
她走到書桌前,雙手端著一杯剛泡好的熱茶,輕輕放在瀾的手邊。
“瀾。”
“剛才……我做得怎么樣?”
她的眼神里帶著期待,像是在等待夸獎的孩子。
瀾放下手里的奏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殺氣重了點。”
朱竹清心里咯噔一下。
“不過。”
瀾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還算利索。”
“這種迂腐的老東西,留著也是浪費糧食。”
朱竹清松了一口氣,臉上綻放出一個明媚的笑容。
“那你喜歡那個封號嗎?”
“一字并肩王。”
“以后這星羅帝國,有一半是你的。”
“只要你想,隨時可以調動全國的兵馬,國庫里的資源你也隨便用。”
她急切地展示著自己的價值。
把整個帝國作為禮物,雙手奉上。
瀾靠在椅背上,看著眼前這個竭力想要討好自己的新晉女帝。
“竹清。”
“你覺得我在乎這個?”
朱竹清愣了一下。
“什么?”
瀾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繁華的星羅城。
“所謂的王爵,所謂的皇權。”
“在我眼里,不過是過家家的游戲。”
“別說是一字并肩王。”
“就算把這星羅大帝的位置給我坐,我也嫌硌得慌。”
他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點在朱竹清的額頭上。
“只要我愿意。”
“這星羅城,這皇宮,乃至這萬里江山。”
“我抬手便可覆滅。”
“我要的東西,這世俗的權力給不了。”
這番話很狂。
狂到沒邊了。
若是旁人說這話,定會被當成瘋子。
但從瀾的嘴里說出來,卻帶著一股理所當然的霸氣。
朱竹清捂著額頭,看著瀾那挺拔的背影,眼里的迷戀更深了幾分。
是啊。
這就是她看上的男人。
視皇權如糞土,視蒼生如螻蟻。
但也正因為如此。
她才覺得自己給出的東西,實在是太輕太輕了。
“哇哦!”
冰帝咽下嘴里的糕點,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雖然瀾你說得很有道理。”
“但是剛才那個什么‘并肩王’聽起來真的很威風誒!”
“特別是那個老頭被砍頭的時候,雖然有點惡心,但那種順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感覺,還挺帶勁的。”
雪帝把剝好的葡萄遞到瀾嘴邊,溫婉一笑。
“只要是瀾的決定。”
“哪怕是做個凡人,也是好的。”
瀾張嘴吃下葡萄,順手捏了捏雪帝的臉頰。
“還是雪兒會說話。”
“不像某只蝎子,這就知道吃。”
冰帝氣鼓鼓地瞪了瀾一眼,轉頭又拿起一塊糕點狠狠咬了一口,仿佛那塊糕點就是瀾。
“說正事。”
瀾轉過身,目光落在朱竹清身上。
“殺戮之都的事情,安排得怎么樣了?”
提到正事,朱竹清立刻收斂了心神。
“已經安排好了。”
“姐姐……朱竹云她對那一帶很熟悉。”
“據說當年星羅皇室曾有先祖誤入其中,留下過一些地圖和手札,都在朱竹云手里。”
“她這幾天一直被關在天牢里,剛才我已經讓人把她帶出來了。”
“她愿意帶路。”
瀾點了點頭。
“那就明天出發。”
“在這里耽誤的時間夠久了。”
朱竹清的身子微微一顫。
明天?
這么快?
“一定要……這么急嗎?”
她低下頭,聲音有些發澀。
“不多留幾天嗎?”
“宮里的御廚剛學會做幾道新菜,我還想……”
瀾擺了擺手,打斷了她的話。
“修行之路,不進則退。”
“比比東已經化身羅剎,隨時可能卷土重來。”
“我沒時間在這里享受安樂窩。”
道理朱竹清都懂。
可心里的失落卻怎么也掩蓋不住。
……
翌日清晨。
星羅城北門。
幾匹高頭大馬早已備好。
朱竹云穿著一身黑色的勁裝,站在最前面。
幾日的牢獄之災讓她看起來有些憔悴,原本豐滿的身材消瘦了一圈。
看到瀾出現,她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眼底滿是恐懼。
那天在邊境營地,瀾踩碎戴維斯胸骨的畫面,至今還是她的噩夢。
“見過……王爺。”
朱竹云戰戰兢兢地行禮。
瀾沒理她,徑直翻身上馬。
冰帝和雪帝也緊隨其后。
這一次去殺戮之都,只有瀾帶著冰帝和雪帝,再加上向導朱竹云。
寧榮榮選擇回七寶琉璃宗,畢竟出來太久,寧風致已經發了十幾道加急信催她回去。
朱竹清站在城門口。
她今天沒有穿龍袍,而是穿了一身當初在史萊克學院時的皮衣,仿佛這樣就能回到過去那段時光。
風有些大。
吹亂了她的發絲。
冰帝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朱竹清,有些不忍心。
這幾日在宮里,朱竹清為了討好瀾,連帶著把冰帝和雪帝也伺候得舒舒服服。
各種極北之地沒見過的美食,各種新奇的玩具。
所謂吃人嘴軟。
冰帝對朱竹清的印象大為改觀。
“喂,竹清。”
冰帝揮了揮手。
“別苦著一張臉了。”
“搞得好像生離死別一樣。”
“我們只是去那個什么殺戮之都玩一圈,又不是不回來了。”
“等本帝在那邊玩膩了,就回來找你吃那個水晶肘子!”
“我們現在是好朋友了嘛!”
朱竹清勉強擠出一個笑容,點了點頭。
“嗯。”
“冰帝姐姐,你們……要小心。”
“一定要快點回來。”
她說著,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了最前面的那個背影。
那是瀾。
他背對著她,正在整理韁繩,似乎并沒有回頭的打算。
寧榮榮站在朱竹清身邊,雙手抱胸,一臉看破不說破的表情。
聽到朱竹清的話,她終于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哎喲喲。”
“某些人啊,嘴上說著讓冰帝姐姐快點回來。”
“其實心里想的是誰,大家都清楚。”
寧榮榮用肩膀撞了撞朱竹清。
“竹清,你這眼神都快拉絲了。”
“你是想讓冰帝姐姐回來呢,還是想讓你家那個‘并肩王’回來啊?”
被戳穿了心事。
朱竹清的臉頰瞬間染上了一層紅暈。
但她沒有否認。
或許是因為即將離別,她的膽子也大了一些。
她轉過頭,看著寧榮榮,反問道:
“我想讓他回來,有什么不對嗎?”
“倒是你。”
“榮榮,你這么急著回七寶琉璃宗,難道就不想跟著去?”
“我看你剛才看瀾的眼神,也不比我清白多少吧?”
寧榮榮沒想到一向悶葫蘆的朱竹清竟然學會了反擊。
而且一針見血。
她的笑容僵在臉上,隨后耳根子迅速紅了起來。
“你……你胡說什么!”
“本小姐那是……那是欣賞強者!”
“誰像你一樣,滿腦子都是男人。”
寧榮榮有些心虛地移開視線,聲音也小了下去。
“再說了……那個壞家伙,誰會喜歡他啊。”
最后這句,連她自己都不信。
瀾似乎聽到了身后的動靜。
他調轉馬頭,目光掃過兩個正在斗嘴的少女。
陽光灑在他的臉上,給他冷峻的面容鍍上了一層金邊。
“行了。”
“都回去吧。”
“守好星羅城。”
“若是等我回來,發現這地方被你搞得烏煙瘴氣。”
瀾看著朱竹清,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極淡的笑意。
“唯你是問。”
雖然是警告的話。
但那語氣里,卻并沒有多少嚴厲,反而帶著幾分熟稔的親昵。
朱竹清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挺直了脊背,用力點了點頭。
“我會的。”
“一定不會讓你失望。”
雪帝溫柔地笑了笑,對著兩女點了點頭算是告別。
“出發。”
瀾一扯韁繩。
駿馬嘶鳴,四蹄翻飛。
一行四人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官道的盡頭,卷起一路煙塵。
朱竹清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彈。
直到那煙塵都散盡了。
寧榮榮嘆了口氣,伸手攬住朱竹清的肩膀。
“行了,別看了。”
“人都沒影了。”
“我們也該走了。”
朱竹清收回目光,眼底的不舍被她深深埋藏。
當她再次抬起頭時。
臉上已經恢復了女帝該有的冷傲與堅毅。
“榮榮。”
“嗯?”
“你說得對。”
“我就是想讓他快點回來。”
“所以,我要把這個家看好了。”
朱竹清轉身,大步朝著巍峨的皇宮走去。
“回宮!”
陽光拉長了她的影子。
雖然孤單。
但這背影,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挺拔。
羅剎秘境。
天空是暗紫色的,沒有太陽,也沒有月亮。
只有無盡的壓抑。
這里是神念構筑的世界,也是比比東內心最深處陰暗面的具象化。
比比東在走。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地上拖出一條長長的血痕。
那具曾經高貴、不可一世的身軀,此刻破敗得如同被玩壞的人偶。
右手的手腕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扭曲角度,骨頭渣子刺破了皮肉,露在外面,那是被瀾硬生生捏碎的。
小腹處的紫金鎧甲完全凹陷下去,那是被瀾一腳踢出來的。
內臟大概是碎了。
每呼吸一次,嘴里就會涌出一股帶著碎肉的血沫。
痛。
鉆心的痛。
但比比東那張慘白的臉上,卻并沒有多少痛苦的神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怨毒。
那種怨毒,比這秘境中的煞氣還要濃烈。
“瀾……”
她嘶啞地念著這個名字,像是要把它嚼碎了咽進肚子里。
前方,黑霧翻滾。
一道人影緩緩凝聚成型。
黑衣,黑發,神情淡漠。
手里提著一把還在滴血的長刀。
瀾。
或者說,是這羅剎秘境根據比比東內心的恐懼與仇恨,投射出的虛影。
但這虛影太真實了。
真實到比比東看到的瞬間,那雙原本已經有些渙散的瞳孔驟然收縮,隨后瞬間充血。
“畜生!”
比比東吼了出來。
聲音凄厲,如同夜梟啼哭。
她想起了那個祭壇。
想起了那個該死的幻象。
想起了自己是如何像條狗一樣被這個男人踩在腳下羞辱。
更想起了那個擋在她面前的男人——玉小剛。
那個她愛了一輩子,恨了一輩子,卻終究舍不得殺的男人。
那天,瀾手中的刀,離玉小剛的脖子只有零點零一公分。
如果不是那個男人跪下來求饒,如果不是……
“你竟然敢動小剛!”
比比東瘋了。
她完全無視了身體的重創,身后的噬魂蛛皇八蛛矛猛地刺破背后的皮膚,帶著淋漓的鮮血張開。
“你怎么敢傷害他!”
“除了我,誰也不能動他!”
“你去死!去死啊!”
比比東沖了上去。
沒有章法,沒有防御。
完全是同歸于盡的打法。
虛影瀾抬起了刀。
刀光凜冽,直奔比比東的咽喉。
比比東不躲。
她在刀鋒即將觸碰到皮膚的瞬間,猛地偏過頭,任由長刀切開了她的肩膀,卡在了鎖骨上。
噗嗤!
鮮血狂飆。
但比比東笑了。
笑得猙獰無比。
她借著這股沖力,整個人撞進了虛影的懷里。
身后的八根蛛矛如同死神的鐮刀,從四面八方扎進了虛影的身體。
“死!”
蛛矛攪動。
虛影瀾的身體瞬間被撕扯得粉碎,化作漫天的黑氣消散。
比比東喘著粗氣,跪倒在地上。
肩膀上的傷口深可見骨,血流如注。
但她不在乎。
她抬起頭,看向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