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棲霞山洞府,季倉沒有立刻休息。
他獨自坐在案前,開始細細琢磨今晚看到的這些事。
“王守業肯定已經知道兇手就是楊天驕,甚至可能不止楊天驕一個人,或許還有他的同門,或者暗中招攬的打手。”
季倉的指尖無意識地輕輕敲著桌面。
“他選擇忍下來,對外說是‘劉一刀’干的,無非是幾個原因。”
“第一,證據不夠硬。楊天驕行事小心,蒙著臉動手,靈力特性雖然特別,但不是獨一份,很難當成鐵證。王家要是貿然指證離火宮在臨南城的代表干劫掠的勾當,離火宮絕不會認,反而可能倒打一耙,說王家誣陷。到那時,王家就極其被動了。”
“第二,實力差得遠。王家雖然是臨南城的地頭蛇,但勢力主要在御獸和制符上,家里最高的戰力就是那位假丹老祖,還常年閉關。離火宮是天南七大派之一,底蘊深厚,在臨南城的勢力盤根錯節。正面硬碰,王家沒什么勝算。”
“第三,也是最要緊的——眼下的局勢。”
季倉筆鋒一頓,在玉簡上寫下“張真君重傷”五個字。
“張真君重傷閉關的消息,雖然沒有完全公開,但各方高層心里都清楚。臨南城看著平靜,底下卻是暗流洶涌。依附城主府的王家,這時候就像一條孤舟,必須謹言慎行,不能成為各方勢力試探或者打擊的出頭鳥。”
“這時候要是和代表離火宮的楊天驕撕破臉,很可能會引發連鎖反應,甚至被當成擾亂臨南城秩序的借口,遭到清算。”
“第四,利益上的權衡。赤尾貂雖然珍貴,終究是身外之物。龔兵雖然是個有天分的符師苗子,但畢竟只是客卿,而且已經重傷,近乎廢人。”
“為了他們,賭上整個家族的前途和安危,對王守業這樣的一家之主來說,是不值得的。隱忍,蟄伏,等待時機,才是家族能活下去的道理。”
季倉放下玉簡,輕輕嘆了口氣。
王守業的選擇,很殘酷,但很現實。
這就是修仙家族的生存法則。
在絕對的實力和復雜的局勢面前,個人的冤屈和損失,往往只能讓位于整體的利益。
“修仙界,真是步步荊棘。散修艱難,家族也是身不由己。”他低聲自語。
沒有足夠的實力,就連自己的命運都掌握不了,甚至連身邊的人都護不住。
隨即,他眼神一凝,重新拿起玉簡,在關于楊天驕的記錄后面添上了一行新的標注:
【劫掠王家赤尾貂,重傷龔兵。疑似修煉某種特殊火屬性邪功,火焰陰毒兼具吞噬之效,需其血液或特殊火屬性材料輔助修煉?】
【動機:一為修煉資源;二為試探王家及城主府反應。危險等級:高。需格外留意其動向及修煉進展。】
寫完,他將玉簡鄭重地收了起來。
這份“黑名單”上,楊天驕的名字已經被重點圈注了。
“赤尾貂的血……”季倉沉吟著。
楊天驕搶走這東西,絕不只是為了賣錢。
結合他修煉的那邪門功法的特性,很可能是需要其中精純的火屬性血氣來修煉,或者煉制某種邪門的丹藥、符箓。
這事得留神,說不定能從這里頭找到他功法的弱點。
窗外,天色快要亮了。
季倉閉上雙眼,盤膝在蒲團上坐下,頭頂的玄傘悄然撐開。
紛亂的思緒漸漸沉淀下去,只剩下道心越發堅定。
……
王家府邸深處,一間布下重重禁制的密室里。
燭火搖曳,映照著幾張凝重的臉。
王鐵磊猛地灌了一大口靈茶,把茶盞重重頓在桌上。
青瓷的盞底磕在紫檀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臉上那道新鮮的疤痕在燭光下顯得更猙獰了,眼里全是不甘和憤懣:
“家主,這事兒就這么算了?!赤尾貂是我們花了三十年心血才養出來的,更是跟神劍門那筆大單子的關鍵籌碼!”
“還有龔符師……他雖然只是個客卿,可也是我們王家招攬的人才!就這么被那楊天驕搶了靈貂、廢了修為,我們連個屁都不敢放?!”
他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包扎好的左臂隱隱又滲出了血跡,聲音因為激動而嘶啞:
“我不服!至少……至少得把消息悄悄散出去,讓臨南城的人都瞧瞧,離火宮的人是怎么在張真君眼皮子底下干劫掠勾當的!”
“鐵磊,慎言!”
一位須發花白、面容清瘦的老者沉聲開口。
他是王家的執事長老王明德,筑基中期修為,管著族里族外的大小事務,一向穩重。
“家主已經做了決斷,對外說是‘劉一刀’干的,自然有他的道理。”
王鐵磊瞪著眼:“德叔!您也……”
王明德擺了擺手,打斷他的話,那雙有些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道精光:
“赤尾貂為什么被搶?僅僅是因為它值錢嗎?你們想過沒有,那赤尾貂的‘火中精華’屬性,正合某些修煉特殊火屬性功法的人的需要,尤其是……那些練邪功的,用來吞噬汲取,再好不過。”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了:
“楊天驕這個人,近幾年在臨南城做事越來越囂張,他靈力里那股子陰寒邪氣,瞞不過明眼人。搶赤尾貂,恐怕不單是為了錢,更是他修煉離不開這東西。”
“可我們就這么忍了?”王鐵磊拳頭攥得緊緊的,指節都發白了。
一直沒說話的王守業終于開口了,聲音低沉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不忍,又能怎么樣?”
他的目光掃過密室里的幾位心腹,眼神銳利得像刀:
“楊天驕是離火宮派到臨南城的三位主要代表之一,他師父陸真人,更是離火宮里一位手握實權的金丹長老。”
“我們有什么證據指認他?就憑鐵磊的描述和傷口上殘留的那點氣息?離火宮會認嗎?他們只會反咬一口,說我們王家誣陷正道弟子,圖謀不軌!”
“至于把消息散出去……”
王守業冷笑了一聲,“張真君重傷閉關的消息,你以為還能瞞多久?一旦這事兒坐實了,臨南城人心惶惶,各方勢力都要蠢蠢欲動。”
“這個時候,我們王家跳出來指責離火宮,等于把自己放到風口浪尖上,成了某些勢力試探城主府反應、甚至攪亂臨南城局勢的棋子!到那時候,第一個被推出來祭旗的,就是我們王家!”
密室里一片死寂,只有燭火偶爾噼啪輕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