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賈寶玉一病不起,賈家眾人如熱鍋上的螞蟻,四處尋醫(yī)問藥。
先是請來的大夫開了安神定魄的方子,又請了和尚道士在院中做法事,法鼓金鐃響了一日,香燭紙馬燒了無數(shù)。
可賈寶玉依舊昏迷不醒,氣息愈發(fā)微弱。
賈政見長兄賈赦連日來為寶玉之事奔走,請醫(yī)延僧,事事親力親為,倒不免有些驚訝與暖心。
他深知賈赦素來不理會這些家務(wù)事,轉(zhuǎn)念一想便也明白了其中緣故。
自賈璉暴斃,榮國府長房嫡脈已然絕后,若寶玉再有個三長兩短,整個榮國府的嫡系血脈便徹底出現(xiàn)斷層了,嫡脈就只剩賈蘭一根獨(dú)苗了。
念及于此,賈政心中倒是更是沉痛。
這日見賈寶玉仍是湯水不進(jìn),賈政灰心喪氣,對賈赦勸道:
“兄長,不必再勞神了,依我看,這是天命如此,非人力所能為也。”
說罷,便喚來賴大,低聲吩咐預(yù)備后事事宜。
不料,賈赦卻勸阻:“老二你何出此言,只要尚有一線生機(jī),斷不可輕言放棄,寶玉是咱們賈家的命根子,便是傾家蕩產(chǎn)也要救他啊。”
他緊握賈政的手臂,眼中竟有幾分從未有過的懇切,這次賈赦竟然一反常態(tài),對賈寶玉的事情極為上心。
就在這時,忽見林黛玉派來的婆子求見。那婆子呈上拜帖,告知奉靖昌帝旨意,濟(jì)世侯府不日將迎接元妃省親。
賈政、賈赦聞言皆是一怔,面面相覷。
“這……圣上怎會下這等旨意?”賈赦捻著胡須,滿腹疑云。
“元春是咱們賈家的貴妃,為何要去沈蘊(yùn)府上省親?”
賈政沉吟道:“莫非是沈侯爺在圣上面前進(jìn)了言?可他與我們賈家早已疏遠(yuǎn),何必多此一舉?”
兄弟二人對此,自然很難猜透其中的真正緣故,說了好一會,都是茫無頭緒。
“此事蹊蹺。”賈赦搖頭。
“不如去請示老太太示下。”
二人當(dāng)即一起往賈寶玉院中走去。
賈寶玉臥房中,賈母垂首坐在床沿,蒼老的手緊緊握著寶玉冰涼的手掌。
王夫人與李紈侍立一旁,周瑞家的、襲人、晴雯等丫鬟婆子皆垂首抹淚,滿室只聞壓抑的抽泣聲,氣氛凝重,死氣沉沉。
趙姨娘也擠在人群中裝模作樣地拭淚,眼角卻不時偷瞄床上的寶玉,心中暗忖,這活龍怎么還不咽氣?
床榻上,寶玉披散著頭發(fā),面色慘白如紙,干裂的嘴唇毫無血色。
李紈從丫鬟手中端起剛煎好的湯藥,小心翼翼地用湯匙給賈寶玉喂藥,可藥汁盡從賈寶玉嘴角流出,只得用汗巾擦拭,黯然退到一旁。
趙姨娘見時機(jī)已到,湊上前假意勸道:
“老太太也不必過于悲痛,哥兒已是不中用了,不如把哥兒的衣服穿好,讓他早些回去,也免些苦。”
“只管舍不得他,這口氣不斷,他在那世里也受罪不安生。”
這話尚未說完,賈母猛地抬頭,照著她臉上啐了一口唾沫,厲聲罵道:
“爛了舌頭的混賬老婆!誰叫你來多嘴多舌的,你怎么知道他在那世里受罪不安生?”
“怎么見得不中用了?你咒他死了,有什么好處?你別做夢,他死了,我只和你們要命!”
賈母越說越氣,渾身發(fā)抖:“素日都不是你們調(diào)唆著逼他寫字念書,把膽子唬破了,見了他老子不像個避貓鼠兒?都不是你們這起淫婦調(diào)唆的,這會子逼死了,你們遂了心,我饒得可哪一個!”
一面罵,一面老淚縱橫。
雖說賈母對賈寶玉已經(jīng)沒有之前那么重視了,可終究就賈寶玉這么一個嫡親的孫兒了,加之榮國府如今徹底衰退,更是悲從中來,只覺得賈家真要傾覆了。
恰在此時,賈赦、賈政進(jìn)來,聽見這番訓(xùn)斥,心中俱是一沉。
賈政忙厲色喝退趙姨娘,又上前溫言勸解:“母親息怒,寶玉吉人天相,必能逢兇化吉。”
“方才黛玉派人傳來消息,說圣上特許元妃往濟(jì)世侯府省親,這事還要請母親示下。”
賈母尚未答話,忽有個不懂事的小廝在門外回稟:
“老爺,棺槨已經(jīng)備好了,請您出去驗看。”
這話如同火上澆油,賈母猛地站起,厲聲喝道:“是誰做的棺槨?把做棺材的拉來打死!”
說著,她環(huán)視滿屋子人,目光如電:“我看誰敢給寶玉辦后事!”
凄厲威嚴(yán)的聲音在房中回蕩,賈赦、賈政、王夫人等皆低頭屏息,不敢作聲。
那回話的小廝嚇得魂飛魄散,跪地連連磕頭求饒。
賈母因?qū)氂癫≈乇揪托膽n如焚,又經(jīng)趙姨娘這一氣,此刻怒不可遏,根本不容分說,冷冷揮手:
“拉下去打死!先給寶玉陪葬!”
不過一炷香的工夫,院外便傳來凄厲的慘叫聲,隨即歸于沉寂,那個多嘴的小廝,就這樣成了賈母盛怒下的冤魂。
滿屋子人戰(zhàn)戰(zhàn)兢兢,連大氣都不敢出,屋中氣氛更加凝重了,有幾個膽小的小丫鬟,已經(jīng)嚇得抽泣了起來。
賈母看著氣若游絲的賈寶玉,聽到小丫鬟小聲抽泣,悲從中來,跟著流起眼淚了。
雖說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也不是頭一回了,可在賈母看來,賈寶玉如果真的去了,那就意味著,整個賈家徹底沒了生氣和希望,可以說提前滅亡了。
賈母一哭,王夫人也忍不住跟著哭了起來,接著襲人、晴雯、麝月等忠心丫鬟也都跟著哭了起來。
其余丫鬟婆子,不管是真心難過還是逢場做戲,都跟著抹淚小聲啼哭著。
一時間,滿屋盡是女眷哭聲。
賈赦、賈政兩個爺們也都跟著垂首抹淚,片刻后,賈政率先恢復(fù)一些情緒,接著勸說:
“母親,您要保重身體啊,不可過于悲痛。”
大丫鬟鴛鴦也急忙上前勸說賈母,李紈以及幾個婆子都跟著勸說,賈母這才堪堪止住眼淚,只是望著賈寶玉悲痛欲絕,唉聲嘆氣。
過了一會,賈母才想起什么,看向賈政追問:
“老二,你剛剛說黛玉派人說了什么?”
賈政聽她追問,倒是松了一口氣,忙重復(fù)了剛剛說的話。
賈母一聽,眉頭緊皺,她也同樣為此感到疑惑,不明白靖昌帝此舉的深意。
這時,賈赦一拍腦袋:“對啊,我們怎么把沈蘊(yùn)給忘記了!”
“他的醫(yī)術(shù)高超,世人皆知,既然如此,何處請他來給寶玉醫(yī)治一番?”
這話一出,賈母、王夫人、賈政三人卻都沒什么反應(yīng),皆沉默不言。
其實(shí),他們都想過要請沈蘊(yùn)來醫(yī)治賈寶玉,可他們都知道,沈蘊(yùn)不可能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