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棟回過神，原來是東方吉。
東方吉這次男子裝扮，身穿一身剪裁合體的藍(lán)色錦袍，面容俊朗，氣質(zhì)儒雅，手中拿著一柄折扇，像個滿腹經(jīng)綸的富家公子。
“別來無恙啊，東方兄。”程棟不動聲色地做了個請的手勢。
東方吉坦然坐下，給自己斟了一杯酒，對著程棟遙遙一敬：“見過天師。”
程棟端著酒杯的手頓了一下，隨即又恢復(fù)了自然。
他早就知道，自己這一路，不可能真的無人關(guān)注。
“我已不是什么天師，只是一個無名道人罷了。”程棟淡淡地說道。
“天師何必自謙。”東方吉叫了一聲，折扇輕搖，臉上掛著和煦的微笑，“泰山之巔，舌戰(zhàn)君王，號令萬靈，重立新規(guī)。天師之風(fēng)采，早已傳遍天下。我等，佩服之至。”
“我等？”程棟捕捉到了關(guān)鍵詞。
“在下忝為文淵閣行走。”東方吉坦然承認(rèn)。
文淵閣！
顧四郎的警告，在程棟耳邊回響。
他心中頓時警惕起來，但面上依舊平靜：“原來是文淵閣的高人。不知東方兄找我這個‘無名道人’，有何貴干？”
“非是找你有事，而是想與天師，共謀大事。”東方吉的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奇特的說服力，“天師在泰山所言，官吏民選，公倉稅賦，法律面前人人平等……這些理念，可謂振聾發(fā)聵，與我文淵閣千百年來的追求，不謀而合。”
“哦？”程棟挑了挑眉，一副愿聞其詳?shù)臉幼印?/p>
“天師可知，為何歷朝歷代，總逃不過‘其興也勃焉，其亡也忽焉’的循環(huán)？”東方吉不待程棟回答，便自顧自地說道，“根子，就在于皇權(quán)。權(quán)力不受制約，必然導(dǎo)致腐化。一個英明的君主，或許能帶來幾十年的盛世，但他的子孫呢？昏君，暴君，懶君……最終，民不聊生，天下大亂，又是一輪血腥的輪回。”
“所以，文淵閣的追求，便是打破這個輪回。我們要建立的，是一個真正長治久安的秩序。一個由天下最有智慧、最有德行的人，共同治理的天下。在這個秩序里，皇帝，只是一個象征，一個符號。真正的權(quán)力，屬于我們，屬于文淵閣。”
他的話語，充滿了理想主義的光輝，仿佛是在描繪一個完美的烏托邦。
“武皇，雖是一代人杰，但他終究還是走了皇權(quán)的老路。”東方吉的語氣中帶上了一絲惋惜，“一個建立在個人武力之上的王朝，比建立在血脈傳承上的王朝，更加危險。因為一旦武皇出現(xiàn)意外，或者他將來老去、死去，天下立刻就會分崩離析，陷入比之前更可怕的戰(zhàn)亂。天師您所期望的那些‘新規(guī)矩’，也將蕩然無存。”
這番話，精準(zhǔn)地?fù)糁辛顺虠潈?nèi)心深處的一絲隱憂。
“而我們，可以解決這個問題。”東方吉的眼中，閃爍著自信的光芒，“文淵閣傳承數(shù)千年，我們有最完善的制度，有最龐大的人才，更有通往‘天上’的途徑。我們?nèi)鄙僖粋€契機(jī)，一個能將舊秩序徹底打破的契機(jī)。而天師您，創(chuàng)造了這個契機(jī)。”
他身體微微前傾，盯著程棟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所以，我們誠摯地邀請?zhí)鞄煟尤胛臏Y閣。以您的智慧與‘八奇技’，再加上文淵閣的底蘊與資源，我們足以建立一個千年不易的理想國度。而您所追求的‘登神之路’，文淵閣也能為您鋪平。我們擁有真正的仙家傳承，遠(yuǎn)非世俗武學(xué)可比。”
這番話，如同一顆重磅炸彈，在程棟的心湖中炸響。
不得不說，東方吉的提議，極具誘惑力。
一方面，他描繪的政治藍(lán)圖，似乎比顧四郎的“開明專制”更能保證他那些理念的長久實行。
另一方面，他許諾的“仙家傳承”和“登神之路”，更是精準(zhǔn)地戳中了程棟的軟肋。
這就像是一個瞌睡時送來的枕頭。
但程棟是什么人？他是在信息爆炸時代，看過無數(shù)套路的老油條。
他深知，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文淵閣畫的餅越大，背后隱藏的代價，就可能越可怕。
用所謂的“精英”取代皇帝？這不就是換了身皮的寡頭政治嗎？
他看著東方吉一臉誠懇的笑容，卻仿佛看到了一張巨大的、無形的網(wǎng)，正向自己當(dāng)頭罩來。
“聽上去很不錯。”程棟端起酒杯，掩飾住眼中的思索，“不過，此事體大，我需要時間考慮。”
“當(dāng)然。”東方吉微笑著，仿佛料到他會這么說，“天師可慢慢考慮。文淵閣的誠意，永遠(yuǎn)有效。在下這段時間，都會留在云津渡。天師若有決斷，可隨時來找我。”
說完，他站起身，對著程棟拱了拱手，便轉(zhuǎn)身飄然離去，沒有絲毫的拖泥帶水。
程棟獨自坐在桌前，看著窗外川流不息的河水，久久不語。他知道，自己已經(jīng)被卷入了一個遠(yuǎn)比朝堂爭斗更為古老和龐大的漩渦之中。
這交州之行，怕是不會太平了。
……
程棟最終沒有在云津渡多做停留。
他給了東方吉一個模棱兩可的答復(fù)，第二天一早，便離開了這座繁華的鎮(zhèn)子，繼續(xù)向東。
他能感覺到，有一道若有若無的視線，如同附骨之疽，始終跟隨著他。
是東方吉的人。
程棟心中冷笑。
這文淵閣的行事風(fēng)格，果然和他想的一樣。
表面上禮賢下士，溫文爾雅，實則霸道無比。所謂的“邀請”，不過是通知。
所謂的“考慮”，不過是給你一個主動上船的體面。
他們究竟想從自己身上得到什么？
毫無疑問，是八奇技。
東方吉在言談中，不止一次提到“您的智慧與奇技”。
他們看中的，是這門來自異世的、不屬于此方天地規(guī)則的神通。
他們想將其掌控，作為實現(xiàn)他們“理想國度”的工具。
至于程棟這個人，在他們眼里，恐怕也只是一個比較好用的“工具人”罷了。
“想把我當(dāng)槍使？你們還嫩了點。”程棟心中暗道。
他故意放慢了腳步，裝作一副仍在猶豫，內(nèi)心掙扎的模樣，一路走走停停，專門往那人跡罕至的深山老林里鉆。
數(shù)日后，他進(jìn)入了一片名為“瘴龍嶺”的區(qū)域。
這里是交州有名的險地，山中常年彌漫著五彩的瘴氣，據(jù)說能腐蝕人的血肉，尋常獵戶根本不敢深入。
而此地，正是程棟為那些“尾巴”精心挑選的舞臺。
他一頭扎進(jìn)那濃稠如霧的瘴氣之中。萬藏通靈的強(qiáng)大消化與轉(zhuǎn)化能力，讓他對這些毒瘴完全免疫，甚至還能從中汲取一些特殊的能量，轉(zhuǎn)化為自身的炁。
在瘴氣中穿行了約莫半個時辰，周圍的光線越來越暗，能見度不足三米。
就在這時，程棟的腳步，停了下來。
他敏銳地察覺到，周圍的空氣流動，變得不正常了。
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