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絕塵那一聲“來吧!”,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瞬間點燃了海神閣內本就劍拔弩張的氣氛。
被指名挑戰的陳子峰,臉上的和煦微笑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銳利如劍的冷峻。
他并未因季絕塵的“輕視”而惱怒,相反,同為劍客,他清晰地感受到了對方身上那股純粹到極致的劍意,那是一種與他截然不同,卻同樣危險的氣息。
“很好?!标愖臃宓穆曇糇兊玫统炼錆M質感,他向前踏出一步,與季絕塵隔著數丈距離遙遙相對。無需多言,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仿佛已經交擊了千百次,迸發出無形的火花。
言少哲看向穆恩,穆恩微微頷首。莊老則悄然后退幾步,站定在一個既能看清全場,又能隨時施救的位置,周身開始蕩漾起溫潤的綠色生命氣息,如同一棵古樹悄然舒展枝葉。
張樂萱早已退至墻邊,緊張地注視著場地中央。史萊克七怪的其余六人,也各自退開,為這場對決讓出空間。
馬小桃雙手抱胸,眼中火焰跳動,帶著審視;戴鑰衡面色沉凝;凌落宸面無表情;西西身形似乎更加飄忽;姚浩軒小眼睛精光閃爍;公羊墨則微微蹙眉,似乎在感知著什么。
徐天生拉著徐天真后退幾步,找了張椅子坐下,姿態悠閑,仿佛真的是來看一場表演。笑紅塵和荊紫煙也各自找了位置,神色專注。
場中,陳子峰深吸一口氣,眼神陡然變得無比專注,甚至帶上了一絲狂熱。
“陳子峰,武魂追魂劍,五十四級強攻系戰魂王。請指教!”他沉聲報出武魂與等級,這是魂師對決的禮節,也代表著他對這場戰斗的重視。
季絕塵沒有報出武魂名稱,也沒有說等級,只是緩緩舉起手中那柄看似樸實無華的天外隕鐵劍,劍尖斜指向地,聲音冰冷:“季絕塵。劍?!?/p>
一個“劍”字,仿佛涵蓋了一切。他的武魂就是“劍”,他的人也是“劍”。
無形的壓力如同潮水般開始在海神閣內彌漫、堆積。陳子峰身上,一股濃郁的血紅色光芒驟然升騰而起!
那并非火焰的熾熱,而是一種純粹的、仿佛由無數鮮血凝練而成的猩紅!紅光出現的瞬間,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宛如尸山血海般的慘烈氣息轟然爆發,彌漫開來,帶著凌厲的殺機與屠戮一切的威勢,狠狠壓向季絕塵!
陳子峰猛地仰頭,眼眸也化作了駭人的血紅色,他整個人的氣勢在這一刻攀升到了巔峰,仿佛化身為從修羅場中走出的殺戮劍客。他右手食中二指并攏,向前方虛空一點!
“鏘——!”
一聲凄厲如冤魂哭嚎般的劍鳴響徹閣內!一道刺目的血芒應聲從他指尖電射而出!與此同時,從他身上升騰起的血色魂力如同百川歸海,瘋狂涌入那道血芒之中!
血芒凝實,顯露出一柄劍的真容——長約三尺六寸,寬僅寸許,劍身修長纖細,沒有劍鍔,上面卻清晰烙印著三道深邃的血槽。
劍身通體血紅,仿佛由鮮血澆筑而成,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兇煞之氣與鋒銳。更為奇異的是,陳子峰的五個魂環——兩黃、兩紫、一黑,并未環繞他身體律動,而是如同忠誠的衛士,圍繞著這柄懸浮于空的血色細劍旋轉、閃耀!
這便是他的武魂,追魂劍!以殺意與血腥滋養的頂級器武魂!
追魂劍在空中略微一頓,發出嗜血的嗡鳴,隨即,便化作一道凄艷奪目的血色長虹,撕裂空氣,帶著濃濃的血腥氣息與無堅不摧的鋒銳,直奔季絕塵心口要害而去!
劍未至,那恐怖的殺意已經如同實質的冰錐,刺向季絕塵的精神!
“第一魂技·銳!”陳子峰心中低喝。追魂劍的速度與穿透力在魂技加持下再增三分,血虹所過之處,空氣仿佛被切開了一道流淌著血色的傷口!
面對這迅疾狠辣、殺氣沖霄的一劍,季絕塵卻仿佛毫無所覺。他甚至閉上了眼睛。
不是畏懼,而是將所有的感知,所有的精神,所有的魂力,都徹底凝聚、內斂,灌注于手中那柄看似平凡的天外隕鐵劍之中。
他雙手握劍,豎于身前。腳下,五個魂環悄然浮現——黃、黃、紫、紫、黑!最佳配比!
但與陳子峰魂環繞劍不同,他的魂環出現后,光芒微閃,便仿佛融化了一般,盡數沒入了他手中那柄黝黑的長劍之內。
一股無比鋒銳,卻又無比寂寥、無比空曠的氣息,以季絕塵為中心,緩緩擴散開來。那并非追魂劍那般張揚外露的殺戮鋒銳,而是一種內蘊的、仿佛能斬斷一切有形無形之物的“寂滅”之意。
他整個人的氣勢消失了,不,不是消失,而是與他手中的劍徹底融合為一。人即是劍,劍即是人,無分彼此。
他站在那里,不再是一個揮舞兵器的魂師,而就是一柄劍,一柄經歷了萬古孤寂、等待出鞘一瞬的絕世兇器!
天外隕鐵劍在他澎湃魂力的灌注下,開始發出低沉而悠長的嗡鳴,劍身微微震顫,并非恐懼,而是興奮。
季絕塵身上那股“寂”之劍意,如同沉睡的火山開始蘇醒,氣勢以驚人的速度狂飆猛漲,卻又凝而不發,盡數斂于劍尖那一點微芒之中。
這一刻,海神閣內仿佛被分割成了兩個世界。一邊是血氣沖天、殺意沸騰的血色煉獄;另一邊,則是萬籟俱寂、唯有劍意凝聚的絕對虛無。
追魂劍所化的血色長虹,已然射至季絕塵身前三尺!
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季絕塵動了。
他沒有做出任何花哨的閃避或格擋動作,只是簡單地,將豎于身前的天外隕鐵劍,向前遞出。
一刺。
簡簡單單,平平無奇的一刺。
沒有魂技的光芒,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甚至沒有破空之聲。只有那凝聚到極致的“寂滅”劍意,隨著劍尖的遞出,如同黑夜悄然降臨,無聲無息地蔓延。
“?!?!”
一聲清脆到極致,也冰冷到極致的金鐵交鳴聲響起。
聲音不大,卻異常刺耳,仿佛直擊靈魂。
那道氣勢洶洶、足以洞穿金鐵的血色長虹,在距離季絕塵胸口還有一尺之遙時,戛然而止!
血虹的尖端,精準無比地點在了天外隕鐵劍的劍尖之上。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預想中的激烈碰撞、能量爆炸并未發生。那濃烈的血色、狂暴的殺意,在接觸到季絕塵劍尖那一點寂滅虛無的劍意時,竟如同陽光下的冰雪,迅速地消融、褪色、湮滅!
陳子峰臉色驟變!他感覺自己附在追魂劍上的魂力、精神力、乃至那引以為傲的殺戮劍意,正在被一種更高級、更本質的“鋒利”所無情地“斬斷”!
不是擊潰,而是如同熱刀切黃油般,被從概念上“分開”、“寂滅”!
他悶哼一聲,魂力瘋狂催動,試圖穩住追魂劍,發動更強的攻擊。
“第二魂技·破!”他心中怒吼,試圖激發追魂劍無視防御、直擊本源的特性。
然而,季絕塵那遞出的一劍,已然完成了它的使命。
只見季絕塵手腕極其細微地一振。
“嗡——!”
天外隕鐵劍發出一聲低沉的顫鳴。
下一刻,那凝固的血色長虹驟然崩散!追魂劍發出一聲哀鳴,血光黯淡,倒飛而回,重新落回陳子峰身前,劍身上的血色都淡薄了許多,仿佛受到了重創。
陳子峰如遭重擊,身形踉蹌后退三步,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喉頭一甜,一口鮮血被他強行咽下。他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駭然,死死盯著自己微微顫抖的追魂劍,又看向依舊保持著前刺姿勢、氣息平穩如淵的季絕塵。
他的竭力攻擊,附加了兩個魂技,竟然被對方如此輕描淡寫的一劍……破掉了?不,不僅僅是破掉,那種感覺,像是自己所有的力量,在對方的劍意面前,都顯得……粗糙、浮躁、不堪一擊!
海神閣內,一片死寂。
除了早有預料的徐天生幾人,史萊克一方,從穆恩、玄子、言少哲,到馬小桃、戴鑰衡等七怪成員,無不面露驚容。
莊老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歸于平和。
玄子手中的雞腿不知何時掉在了地上,他也渾然不覺,只是瞪大了眼睛看著季絕塵,如同在看一個怪物。
穆恩深邃的眼眸中,精光暴漲,他死死盯著季絕塵手中那柄黝黑的長劍,以及季絕塵身上那漸漸收斂、卻依舊令人心寒的寂滅劍意,半晌,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低聲道:
“以魂入劍,人劍合一……不,不止如此……這是……劍意通玄?!如此年輕,竟然觸摸到了‘意’的境界……”
他的聲音充滿了驚嘆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惋惜。
季絕塵緩緩收劍,站直身體。他看向臉色蒼白、眼神有些渙散的陳子峰,沉默了片刻,才用他那特有的冰冷聲音開口,話語卻如同他的劍一樣,直指本質:
“你的劍,殺意很重,也很鋒利?!?/p>
陳子峰抬起頭,看向他。
“但,是劍在用你,而不是你在用劍?!?/p>
季絕塵的話如同重錘,砸在陳子峰心頭,也讓在場所有劍武魂或理解劍道的魂師心神劇震。
“你承載了劍的殺意,卻未能駕馭它。你的魂力、你的精神,都被劍的兇性所侵染、所驅動?!奔窘^塵的聲音平淡無波,仿佛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看似人劍一體,實則是劍的傀儡。當遇到真正能‘斬斷’這些外相之意的劍時,你的劍,連同被劍意驅動的你,便會破綻百出?!?/p>
他沒有說的是,這并非意味著“被劍用”就一定低級。劍道萬千,各有路徑。
陳子峰的路,是以身飼劍,與劍同化,追求極致的殺戮與鋒銳,若能走到極致,化身殺戮之劍,亦是一條通天大道。
但季絕塵的路不同,他追求的是“寂”,是“無”,是斬斷一切羈絆后的絕對純粹。
而徐天生曾在他陷入瓶頸、苦思如何更進一步時點撥過他:欲達“人劍合一”的至高境界,并非一味地投身于劍,與劍同化。
恰恰相反,需要先能“脫出于劍”,以超然的心態去感悟劍的本質,明了何為劍,何為己。唯有先能“分離”,方能真正地、全身心地“投入”,達成更高層次的“合一”。那是一種掌控,而非被掌控。
陳子峰的路,更像是“成為劍”;而季絕塵正在走的,是“我即是劍,劍即是我,而我,高于劍”。兩者境界,高下立判。
陳子峰如遭雷擊,呆立當場,喃喃重復:“是劍在用我……不是我在用劍……”他感覺一直以來的某種認知被打破了,追魂劍傳來的陣陣哀鳴與反噬,似乎印證了季絕塵的話。
“好!好一個‘是劍在用你’!”玄子突然拍案叫絕,看向季絕塵的目光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欣賞與熾熱:
“小子!你這身劍道修為,純粹無比,潛力無窮!留在日月帝國那魂導師學院,簡直是暴殄天物!那里只會埋沒你的天賦!來我史萊克吧!老夫親自為你尋最好的劍道老師,必讓你這身劍意更上一層樓!史萊克,才是你該待的地方!”
玄子愛才心切,又是直性子,竟然當場挖起墻角來,完全不顧及場合和雙方立場。
言少哲眉頭微皺,覺得玄子此舉有些莽撞,但心中也未嘗沒有同樣的想法。如此純粹的劍道天才,確實是任何武魂系學院夢寐以求的瑰寶。
然而,還沒等季絕塵回應,一個清脆卻帶著濃濃譏誚的女聲響起:
“呵!現在知道他是天才,想挖墻腳了?”
徐天真站起身,雙手叉腰,毫不客氣地瞪著玄子,又掃了一眼面露贊同之色的言少哲和若有所思的穆恩。
“可惜啊,晚了!”徐天真小嘴一撇,語速極快,“你們只看到他現在的劍意通玄,怎么不問問他當初是什么情況?”
她走到季絕塵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昂著頭對史萊克眾人說道:
“季絕塵他,先天魂力只有三級!按照你們史萊克那‘非怪物不收’、‘十二歲前不到十五級免談’的破規矩,他連你們外院的大門都摸不著!更別說內院了!”
“先天魂力三級?!”張樂萱忍不住低呼出聲,馬小桃、戴鑰衡等人也是面露驚愕。一個先天魂力只有三級的魂師,怎么可能在這個年紀達到魂王境界?還擁有如此恐怖的劍意?
“沒錯!就是三級!”徐天真語氣更加得意,仿佛在炫耀自家寶貝,“是日月皇家魂導師學院,用最先進的藥物輔助、最科學的魂力引導方法、最頂級的營養配給,硬生生將他的先天身體不足彌補了上來!
是魂導器的輔助修煉和資源供給,讓他能將所有的時間與精力,都投入到對他而言最重要的‘劍’道領悟之中,而不是像你們這邊的魂師一樣,需要花費大量時間去苦哈哈地冥想積累魂力!”
她話語如連珠炮般,毫不留情:“你們史萊克,口口聲聲‘只培養怪物’,看似高標準,實則不過是挑選現成的天才,坐享其成罷了!
對于真正有特殊才能但先天不足的‘原石’,你們根本不屑一顧,也沒有能力去雕琢!
季絕塵若是生在你們史萊克的招生范圍內,現在恐怕早就因為修為停滯,被你們淘汰,泯然眾人,或者根本連魂師的門都入不了!哪里還有今日站在這里,指點你們所謂‘七怪’劍道不足的機會?!”
“你們現在看他厲害了,就想來摘桃子?呸!想得美!”徐天真最后一句,擲地有聲,小臉上滿是不屑。
這一番話,如同疾風驟雨,砸得史萊克一方啞口無言。玄子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無從駁起。史萊克的招生標準確實苛刻,這是為了保證生源質量,但也確實可能錯過一些“偏才”、“怪才”。
而日月帝國在魂導科技輔助修煉、資源整合方面的優勢,此刻被徐天真赤裸裸地擺在了臺面上。
穆恩沉默著,蒼老的臉上看不出喜怒,但眼底深處的那一絲惋惜,似乎更深了。他不得不承認,徐天真話雖刺耳,卻在一定程度上點出了史萊克傳統培養模式與日月帝國魂師培養模式的一些差異。
季絕塵對玄子的招攬和眾人的震驚恍若未聞,他只是看向徐天生,微微頷首,然后便默默走回徐天生身后站定,仿佛剛才那驚艷全場的一劍和之后引發的波瀾,都與他無關。他的世界里,只有劍,和認可他劍道的人。
陳子峰依舊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盯著自己的追魂劍,似乎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懷疑與反思。這場對決,他不僅在實力上敗了,更在劍道理念上受到了巨大的沖擊。
海神閣內的氣氛,變得極其微妙。史萊克七怪原本昂揚的斗志和驕傲,因為陳子峰的迅速落敗和徐天真那番犀利的言辭,蒙上了一層陰影。
他們看向季絕塵,看向徐天生等人的目光,變得更加凝重,甚至隱隱帶上了幾分以前從未有過的……正視。
徐天生緩緩站起身,打破了沉默。他看向神色復雜的穆恩,語氣依舊平淡:
“第一場,看來是我們這邊僥幸勝了。穆老,接下來,這賭約還繼續嗎?或者,你們需要時間……調整一下心態?”
他的話語,禮貌中帶著一絲不容忽視的壓力。仿佛在問:你們史萊克的‘七怪’,準備好接受更多的‘意外’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