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發(fā)。
加上剛才那支漢陽造里的一發(fā),十一發(fā)。
而背上那支沉重的中正式步槍,槍膛里應(yīng)該還有一發(fā)。葛杰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冰冷的彈夾,腦中飛快地計算著。
十二發(fā)。
這就是他此刻擁有的全部火力。
他強忍著全身的劇痛和脫力感,幾乎是手腳并用地爬到那個地窖口旁。
腐朽的木板蓋被厚厚的干草和破麻袋蓋著,只露出一道微小的縫隙。
一股寒意瞬間從尾椎骨竄上頭頂。
不能再猶豫了。
葛杰的目光如同鷹隼般掃過碾房內(nèi)部。
巨大的石碾盤是唯一的,沉重的依靠。
他迅速移動到碾盤后,背靠著冰冷粗糙的石面,將剛剛得到的那支裝有一發(fā)子彈的漢陽造輕輕放在腳邊觸手可及的地方。
然后,他解下背上那支沉重的中正式步槍,動作沉穩(wěn)而迅速地卸下空彈夾,從懷里掏出那個寶貴的布包,取出一個壓滿五發(fā)子彈的橋夾。
冰冷的黃銅子彈滑入彈倉,發(fā)出清脆悅耳的“咔嚓”聲。
他再次確認槍栓復(fù)位,子彈上膛。將另一個橋夾小心地塞回懷里最貼身的位置。
現(xiàn)在,他擁有了一桿裝滿五發(fā)子彈的中正式步槍,一支裝有一發(fā)子彈的漢陽造,以及腰間那把只剩下三發(fā)子彈的毛瑟手槍——這就是他所有的籌碼,用來對付外面黑暗中未知數(shù)量和位置的敵人。
他深吸一口氣,那口混雜著濃烈血腥和硝煙的空氣灼燒著他的喉嚨。
他最后一次側(cè)耳傾聽外面的動靜——依舊死寂。
但正是這死寂,預(yù)示著更大的風(fēng)暴。
他必須沖出去,必須把戰(zhàn)場拉開。
葛杰緩緩地,無聲地站起身,身體緊貼著冰冷的石碾盤。
他沒有立刻沖向門口,而是轉(zhuǎn)向了側(cè)面那扇被子彈打得支離破碎的窗戶。
窗欞早已斷裂,只剩下一個不規(guī)則的,黑洞洞的破口。
他需要一個新的,敵人意想不到的突破口。
他像一只蓄勢待發(fā)的黑豹,肌肉再次繃緊,所有的疲憊和傷痛被強行壓制下去,只剩下孤注一擲的決絕。
他猛地吸足一口氣,身體驟然發(fā)力,不再有絲毫猶豫,如同一道貼著地面疾掠的陰影,朝著那扇破窗猛撲過去。
他的動作干脆利落,雙手護頭,身體蜷縮,準(zhǔn)備承受穿過破窗時可能的刮擦和沖擊。
就在他身體騰空,即將撞破那殘存的窗欞碎片沖入外面黑暗的瞬間——
“轟——?。?!”
一聲震耳欲聾,遠超所有步槍和機槍的恐怖巨響,如同地獄的喪鐘,在他身后,緊貼著碾房土墻的位置猛烈炸開。
狂暴的沖擊波如同無形的巨錘,狠狠砸在葛杰的后背上。
“呃??!”
葛杰只來得及發(fā)出一聲短促的悶哼,整個人就像一片被狂風(fēng)卷起的落葉,被那股沛然莫御的力量狠狠掀飛。
身體完全失去了控制,被狂暴的氣浪裹挾著,狠狠撞向?qū)γ婺嵌麓植诘耐翂Α?/p>
“砰!”
沉重的撞擊聲伴隨著骨骼碎裂般的劇痛。
眼前瞬間一片漆黑,金星亂冒。
耳朵里灌滿了尖銳刺耳的蜂鳴,仿佛有無數(shù)根鋼針在瘋狂攪動!灼熱的氣浪夾雜著碎石,滾燙的泥土和濃烈的硝煙,如同燒紅的砂礫般劈頭蓋臉地砸在他身上。
迫擊炮!是迫擊炮!
這個念頭如同冰冷的閃電劈開他混沌的意識。
剩下的敵人,竟然調(diào)來了這致命的玩意。
剛才的死寂,就是在等待炮位架設(shè)和瞄準(zhǔn)。
碾房那原本就破敗不堪的土墻,在炮彈近距離的直擊下如同紙糊的一般。
靠近爆炸點的半面墻壁瞬間被撕開一個巨大的豁口。
磚石,土塊如同山崩般向內(nèi)傾瀉,垮塌。
巨大的石碾盤被爆炸的沖擊波劇烈撼動,發(fā)出沉悶的呻吟,挪動了位置。
整個碾房的屋頂發(fā)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呻吟,塵土和斷裂的椽子木屑如同暴雨般落下。
葛杰被撞得七葷八素,五臟六腑仿佛都移了位,劇痛從后背,肩膀,手臂的撞擊處瘋狂襲來。他蜷縮在墻角,被垮塌下來的泥土和碎石半埋著,幾乎窒息。
嗆人的煙塵讓他劇烈地咳嗽起來,每一次咳嗽都牽扯著全身的傷痛,帶來撕心裂肺的劇痛。
他奮力地掙扎,推開壓在身上的土塊,掙扎著想抬起頭,透過彌漫的煙塵望向那被炸開的巨大豁口。
月光慘白,照亮了豁口外晃動的人影和刺刀的寒光。
敵人要沖進來了!
就在這千鈞一發(fā)的瞬間,他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見——
那個被厚厚干草覆蓋的地窖口。
在剛才劇烈的爆炸和震動中,掩蓋它的破麻袋和一部分干草被掀飛,震開。
幾塊沉重的,原本壓在蓋子上的土坯磚被震落,其中一塊更是歪斜地砸在了一塊腐朽的地窖蓋板上。
那老舊的木板發(fā)出不堪重負的“咔嚓”聲,裂開了一道明顯的縫隙。
一小束慘淡的月光,如同探照燈般,筆直地投射進了那幽深的地窖之中。
葛杰的瞳孔驟然縮成了針尖大小。
心臟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停止了跳動。
糟了!地窖暴露了!
“哈哈!這里還有人!地窖!”一個破鑼般的狂喜嘶吼聲,如同夜梟的尖叫,刺破了爆炸后的短暫寂靜,清晰地傳進了碾房,也鉆進了葛杰的耳膜。
葛杰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所有的計劃,所有的退路,都在這一刻被徹底炸碎。
他猛地發(fā)出一聲如同瀕死野獸般的嘶吼,不知從哪里爆發(fā)出最后的力量,單手猛地抓起身邊那支裝有一發(fā)子彈的漢陽造,身體在碎石瓦礫中不顧一切地翻滾,撐起。
他撲向那個被炸開的巨大豁口,用自己的身體,死死堵在豁口與地窖暴露的方向之間。
同時,他沾滿血污和泥土的手指,狠狠扣下了漢陽造的扳機。
“砰!”
子彈射向豁口外晃動的人影方向,不求命中,只求阻敵。
槍聲就是信號!豁口外立刻響起了更加瘋狂的吼叫和密集的槍聲。
“砰!砰!砰!砰!”
子彈如同冰雹般打在豁口邊緣和葛杰身邊的斷壁上,碎屑橫飛。
葛杰被打得幾乎抬不起頭,只能死死伏低身體,用背部那支沉甸甸的中正式步槍作為最后的盾牌。
他眼角余光卻瞥見,那個剛剛被炮彈炸開的巨大豁口側(cè)面,一根被炸得半倒的粗大梁木后面,一根黑洞洞的,粗得多的槍管,正被兩個士兵手忙腳亂地架起來,對準(zhǔn)了他藏身的這個角落。
捷克式輕機槍。
他們又架起了一挺。
葛杰的血液瞬間凍結(jié)。
完了,在這個距離,被機槍火力堵在這個殘破的墻角……
就在這生死一線的絕境,就在那挺新架起的捷克式輕機槍的槍口即將噴吐出奪命火舌的瞬間——
“嗵!嗵!嗵!嗵!”
一連串節(jié)奏分明,低沉而極有穿透力的槍聲,如同驟雨敲打牛皮鼓面,突然從村口的方向響起。
那聲音劃破夜空,帶著不可思議的精準(zhǔn)和致命的壓迫感。
機槍!
但不是指向碾房的。
那子彈破空的尖嘯聲,是朝著豁口外那些正準(zhǔn)備攻擊葛杰的士兵方向飛去的。
“噗嗤!”
“啊——!”
“隱蔽!后面!后面有……”
一個士兵的慘叫和驚惶的吼叫只喊出一半,就被更加密集的彈雨淹沒。
正對著葛杰的豁口外,立刻響起一片混亂的驚呼,慘叫和撲倒聲。
那根梁木后面剛剛架起來的捷克式機槍旁邊,一個副射手猛地捂住胸口,身體如同斷線的木偶般栽倒。
另一個主射手則被一串子彈打得在掩體后狼狽翻滾,躲避,根本無暇顧及射擊。
是誰?!
葛杰猛地抬頭,心臟狂跳。
他趁著豁口外敵人被這突如其來的側(cè)后襲擊打得措手不及,火力瞬間中斷的寶貴間隙,不顧一切地探出半個身子,用最快的速度端起了那支沉重的,裝滿了五發(fā)子彈的中正式步槍。
槍口瞬間指向豁口外——一個正慌亂地試圖掉轉(zhuǎn)槍口,尋找側(cè)后襲擊來源的士兵身影,在月光下清晰地暴露在他的準(zhǔn)星里。
“砰——!”
中正式步槍沉穩(wěn)而爆裂的槍聲再次怒吼。
子彈精準(zhǔn)地沒入目標(biāo)的后心!那士兵身體一挺,向前撲倒。
葛杰沒有絲毫停頓,拉動槍栓,彈殼跳出。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迅速鎖定下一個目標(biāo)——一個躲在半截斷墻后,正舉槍向村口方向胡亂射擊的士兵。那士兵半個側(cè)身暴露在葛杰的射擊視野內(nèi)。
“砰——!”
又是一槍!子彈撕裂空氣,狠狠撞在對方的肩胛位置,巨大的沖擊力讓那人慘叫著翻滾出去。
“砰!砰!砰!”
村口方向那挺神秘的機槍再次咆哮起來,短點射打得異常刁鉆,死死壓制著豁口外殘余敵人可能的反擊和火力點。
葛杰得到了喘息,也獲得了掩護。
他如同被困在陷阱中終于看到一絲生機的猛虎,精神大振!他迅速更換了藏身位置,移動到一堆被炸塌的土坯磚塊后面,利用這臨時的掩體,再次舉起了槍。
“砰——!”
第三發(fā)子彈射出,將一個試圖匍匐靠近豁口的黑影釘在了地上。
豁口外的抵抗在兩面夾擊下迅速瓦解。
慘叫聲,混亂的奔跑聲.....
葛杰背倚半扇腐朽的門板,整個人縮在灶房最深的陰影里,幾乎與墻角堆疊的柴草融為一體。
月光從沒了窗紙的破洞冷冷地淌進來,在他腳前切割出一塊慘白的梯形。
空氣里彌漫著灰塵、陳年霉斑和土墻散發(fā)的淡淡腥氣。
遠處,幾聲狗吠突兀地響起,又突兀地掐斷,像是被硬生生扼住了喉嚨。死寂重新籠罩下來,帶著一股鐵銹般的寒意。
來了。
村東頭的泥路上,傳來極其細微的、小心翼翼踩踏枯草和落葉的聲響。
不是一兩個,是成串壓抑的摩擦聲,像一群夜行的多腳毒蟲。
葛杰的呼吸放緩到幾乎停滯,眼皮微微掀開一道縫隙,渾濁的眼白里射出兩點寒星,透過門板邊緣一道歪斜的裂縫,死死盯住聲音來源的方向。
月光吝嗇地勾勒出幾個模糊移動的輪廓,影影綽綽。
三個?四個?
他們貓著腰,槍管斜指地面,像鬼魅般貼著土墻根移動,軍裝的顏色在慘淡的光線下融成一片骯臟的灰黑。
領(lǐng)頭那個身形粗壯,步伐帶著習(xí)慣性的跋扈,側(cè)頭低聲罵了句什么,短促的音節(jié)在寂靜中異常清晰。
葛杰粗糙的手指無聲地摩挲過懷中那桿老獵槍冰涼的鑄鐵槍身。
木質(zhì)槍托抵肩的凹陷處早已磨得光滑油亮,那是無數(shù)次與肩膀摩擦的印記。
他屏住呼吸,槍口如同一尾蟄伏的毒蛇,悄無聲息地從門板裂縫里探出寸許,穩(wěn)穩(wěn)指向那個粗壯身影的胸膛。
時間仿佛凝滯,只有月光在緩慢流動。那粗壯的身影似乎察覺到了什么,腳步一頓,警惕地抬頭朝葛杰藏身的破屋方向掃視。
就是此刻!
食指的關(guān)節(jié)爆發(fā)出積蓄已久的力量,果斷而冷酷地扣下扳機。
“轟——!”
巨大的轟鳴如同驚雷在死寂的村落猛然炸裂。
一團刺眼的火舌從門縫里噴吐而出,瞬間撕裂了凝固的黑暗。
鉛砂裹挾著狂暴的動能,狠狠鑿入那個粗壯身影的胸腹。
那身體劇烈地一挺,像被一柄無形的重錘迎面砸中,整個人猛地向后倒飛出去,撞在身后的夯土墻上,發(fā)出一聲沉悶的鈍響,然后軟軟地滑倒在地,胸口一片狼藉的深紅迅速暈開。
“有埋伏!散開!找掩體!”一個尖厲的破鑼嗓子嘶吼起來,帶著驚惶和狂怒。
剩下的幾個影子像受驚的耗子,猛地朝不同方向撲倒、翻滾,尋找著斷墻殘壁作為遮擋。
子彈瞬間如同密集的冰雹般傾瀉過來,噗噗噗地打在葛杰藏身的門板和旁邊的土墻上,濺起嗆人的塵土和碎屑。
木屑飛濺,土塊簌簌落下,在他頭頂和肩背蒙上一層灰。
葛杰在槍響的瞬間就縮回了頭,身體緊貼冰冷潮濕的地面。
子彈撕裂空氣的尖嘯和土石崩落的悶響在耳邊交織。
他聽到急促的腳步聲在靠近,一個黑影弓著背,以極快的速度從右側(cè)倒塌的院墻豁口處猛沖進來,試圖包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