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二,寅時。
天還沒亮,熱河行宮就動了起來。
銳健營的士兵們悄無聲息地集結,一隊隊往青龍山方向摸去。
胤祿站在行宮門口,看著最后一批士兵消失在夜色中。
鄂倫岱從黑暗中走來:“主子,都安排妥了,青龍山周圍埋伏了八百人,東溝那邊也埋伏了五百,只要準噶爾人敢動,就讓他們有來無回。”
胤祿點點頭,沒有說話。
他心里還懸著一件事,陳世倌。
這個人在哪兒?他藏在暗處,到底要做什么?
正想著,一個小太監匆匆跑來:“十六爺,皇上召您即刻見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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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時三刻,康熙的行殿。
殿內燈火通明,康熙已經穿戴整齊,坐在御案前。
胤禛、胤禵也在,還有一個人,隆科多。
胤祿進來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康熙指著案上的一份密折:“看看這個。”
胤祿接過,一目十行。
密折是京城八百里加急送來的,落款是步軍統領衙門,隆科多的手下。
上面寫著:八月初一子時,京城安定門外發現可疑之人,抓捕后搜出火藥五十斤、引信若干。供稱受“三爺”指使,欲于八月初八子時在九門放火,現已供出同黨十七人,正在追捕中。
胤祿抬起頭:“皇阿瑪,這…”
康熙盯著他:“你不是說,京城那張地圖可能是假的嗎?可這密折怎么說?”
胤祿心頭一沉。
他看了隆科多一眼。
隆科多低著頭,不敢看他。
“皇阿瑪,兒臣…”胤祿斟酌詞句,“兒臣確實懷疑那張地圖是誘餌,但京城如果真的抓到了人…”
康熙打斷他:“朕問你,你為何懷疑那張地圖是假的?”
胤祿沉默片刻,道:“因為太詳細了,何炯一個兵部郎中,不該有紫禁城的詳細地圖,兒臣以為是有人故意畫的假圖,想調虎離山。”
康熙點頭:“有道理,可如果那張圖是真的呢?如果何炯真的拿到了紫禁城的地圖呢?”
胤祿無言以對。
康熙起身,踱到他面前:
“老十六,你知道朕為什么讓你查這個案子嗎?”
胤祿垂首:“兒臣不知。”
“因為你謹慎。”康熙緩緩道,“你查案,一步一個腳印,從不放過任何疑點,可謹慎有時候也會誤事,你懷疑那張圖是假的,所以沒有立刻派人回京,若朕沒有收到這封密折,八月初八那天,京城九門同時起火,你知道是什么后果嗎?”
胤祿跪倒:“兒臣有罪。”
康熙看著他,良久,緩緩道:
“起來吧,朕不是怪你,朕只是告訴你,這世上,沒有萬全之策,你謹慎是對的,但有時候,也要學會相信直覺。”
胤祿起身,后背已經濕透。
康熙走回御案前,拿起另一份折子:
“這是隆科多的人剛剛送來的,京城那邊,已經抓了二十七個人,都是何炯安插的眼線,若再晚一天,這些人就會同時動手。”
他看向隆科多:“隆科多,你做得很好。”
隆科多跪倒:“臣不敢居功,是十六爺讓臣派人回京的。”
“隆科多,你先退下吧。”
“嗻!”
待隆科多退出行殿,康熙看了胤祿一眼,目光幽深。
“老十六,你派的人,是今天早上才出發的,可這封密折,是昨晚子時寫的,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
胤祿心頭一凜。
意味著京城那邊,比他派的人早動手。
意味著他派的人還沒到,京城就已經抓了人。
“皇阿瑪,兒臣…”
康熙擺擺手:“朕知道,你派人回京的時候,京城那邊已經動手了,你派的人,只是錦上添花,真正立功的,是隆科多留在京城的人。”
胤祿垂首:“兒臣明白。”
康熙看著他,忽然道:
“老十六,你知道朕為何要把隆科多留在京城的人告訴你嗎?”
胤祿一怔。
“因為朕要讓你知道,這天下,不是只有你一個人在辦事。”康熙緩緩道,“你查案有功,朕心里有數,但你要記住,你只是一個皇子,不是太子,朕可以讓你辦差,也可以讓別人辦差,明白嗎?”
胤祿心頭大震。
“兒臣明白。”他跪倒,“兒臣謹記皇阿瑪教誨。”
康熙點點頭:“起來吧。八月初八的事,你還要繼續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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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行殿出來,天已經亮了。
胤禛跟上來,與他并肩走著。
“老十六,皇阿瑪剛才那番話…”
“弟弟明白。”胤祿打斷他,“四哥不必安慰。”
胤禛看著他,嘆道:
“皇阿瑪就是這樣,他既要用人,又要防人,你立了功,他高興,但他也要讓你知道,你的功勞是他給的,隨時可以收回去。”
胤祿沉默。
四哥說得對。
這就是帝王心術。
“四哥,”他忽然道,“弟弟有一事不明。”
“說。”
“京城那邊,怎么會那么巧,剛好在昨晚動手?兒臣派的人今早才出發,他們怎么知道要提前抓人?”
胤禛腳步一頓。
他看著胤祿,目光復雜:
“你是說,有人故意…”
胤祿點頭:“弟弟只是懷疑,隆科多留在京城的人,為何不在八月初一白天動手,偏偏在子時?那個時間,正好是咱們收到京城地圖之后,若說巧合,也太巧了。”
胤禛沉吟片刻,低聲道:
“你的意思是,有人提前知道了京城地圖的事,故意讓京城那邊提前動手,好讓皇阿瑪知道你的判斷是錯的?”
胤祿沒有回答。
但他心里清楚,這個“有人”,只可能是隆科多。
隆科多是步軍統領,京城的事他全權負責。
他可以讓手下提前動手,也可以讓手下按兵不動。
他選擇在昨晚動手,就是想搶功。
可他是怎么知道京城地圖的事的?
那份地圖,只有胤祿、康熙、胤禛、胤禵、隆科多幾個人看過。
隆科多看的時候,還是昨天下午。
然后晚上,京城就動手了。
太快了。
快得不正常。
“四哥,”他道,“弟弟想去見見隆科多。”
胤禛點頭:“去吧。但小心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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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時,隆科多的營帳。
隆科多正在收拾東西,見胤祿進來,忙迎上來:
“十六爺,您怎么來了?”
胤祿在椅子上坐下,盯著他看了片刻。
“隆大人,京城那邊的事,辦得漂亮。”
隆科多笑道:“托十六爺的福,下官那些兄弟,還算得力。”
胤祿點點頭,忽然問:
“隆大人,你是什么時候派人去抓那些人的?”
隆科多一怔:“這…下官是昨天下午收到十六爺的消息,當晚就派人八百里加急送信回京。信使今早才到,那些人應該是在今早被抓的。”
“可密折上寫的是昨晚子時。”
隆科多臉色微變:“這…這不可能,密折一定是寫錯了時間。”
胤祿盯著他:“隆大人,你確定?”
隆科多額頭沁出冷汗:“下官…下官確定。”
胤祿起身,走到他面前:
“隆大人,本王再問你一遍,那些人,是什么時候被抓的?”
隆科多的腿開始發抖。
胤祿一字一句:
“若你現在說實話,本王可以既往不咎,若你撒謊,等本王查出來的時候…”
隆科多撲通跪倒:
“十六爺!下官…下官有罪!”
胤祿蹲下身,與他平視:
“說。”
隆科多顫聲道:“那些人…是八月初一白天就抓了的,下官…下官讓人把時間改成了子時,是想…是想讓皇上覺得,下官的人反應快…”
胤祿盯著他:“你為何要這么做?”
隆科多不敢看他:“下官…下官想立功,十六爺查了這么多天,立了這么大的功,下官也想…也想讓皇上知道,下官也有用…”
胤祿沉默。
隆科多伏在地上,渾身發抖。
良久,胤祿緩緩道:
“隆大人,你知不知道,你這一改,差點讓本王背上欺君之罪?”
隆科多連連叩頭:“下官知罪!下官知罪!求十六爺饒命!”
胤祿看著他,心中五味雜陳。
隆科多是四哥的人。
若他處置了隆科多,四哥那邊…
“起來吧。”他道,“這件事,本王可以不追究,但你要記住,從今往后,不許再耍這種心眼。”
隆科多如蒙大赦:“謝十六爺!謝十六爺!”
胤祿轉身要走,忽然想起什么:
“還有,那份京城地圖的事,不要對任何人提起。”
隆科多連連點頭:“下官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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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時,胤祿回到值房。
剛坐下,就有親兵來報:準噶爾那邊有動靜。
“什么動靜?”
“策零敦多布派了個人回來,說要見皇上,說是有一封密信,要親自呈遞。”
胤祿心頭一凜。
策零敦多布不是走了嗎?怎么又派人回來?
“那人呢?”
“在驛館候著,理藩院的人正在接待。”
胤祿起身:“走,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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驛館里,一個準噶爾裝束的中年漢子正在喝茶。
見胤祿進來,他起身行禮:
“十六爺,在下巴圖爾,奉策零臺吉之命,給皇上送信。”
胤祿接過信,沒有拆,問道:
“策零臺吉現在何處?”
“已經過了古北口,正往北走。”
胤祿點頭:“信,本王會轉呈皇上,你且歇著,等回信。”
巴圖爾猶豫了一下,道:
“十六爺,策零臺吉還有一句話,讓在下當面轉告皇上。”
“什么話?”
巴圖爾壓低聲音:“他說,青龍山的事,與他無關,是有人冒充準噶爾使者,挑撥大清與準噶爾的關系,他已經把那個人抓住了,正要押回準噶爾受審。”
胤祿心頭一震。
“那個人是誰?”
“他說,那人自稱三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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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時,胤祿沖進行殿。
康熙正在與張廷玉議事,見他進來,擺擺手讓張廷玉退下。
“又怎么了?”
胤祿將那封信和巴圖爾的話一五一十稟報。
康熙聽完,沉默良久。
“陳世倌被準噶爾抓了?”
“巴圖爾是這么說的。”胤祿道,“但兒臣不信。”
“哦?”
“陳世倌那么精明的一個人,怎么可能被準噶爾抓住?就算被抓,策零敦多布為何要特意派人來告訴咱們?這不是自曝其短嗎?”
康熙點頭:“有道理,那你覺得,他們想做什么?”
胤祿想了想,道:
“兒臣以為,策零敦多布這是在撇清關系,他知道咱們已經查到了他與何氏兄弟的往來,怕咱們秋后算賬,就想把罪名都推給陳世倌。他說陳世倌是冒充準噶爾使者,意思就是,準噶爾與大清無冤無仇,都是陳世倌挑撥的。”
康熙沉吟:“那陳世倌呢?他若真被抓住了,會怎樣?”
胤祿心頭一凜。
若陳世倌被押回準噶爾,那他就永遠回不來了。
所有的秘密,都會被他帶進墳墓。
“皇阿瑪,兒臣請旨,派人攔截策零敦多布。”
康熙看著他,目光幽深:
“攔截?用什么名義?”
“就說…就說陳世倌是大清要犯,必須由大清處置。”
康熙搖頭:“晚了,他們已經過了古北口,現在去追,追不上了。”
胤祿沉默。
康熙起身,踱到窗前:
“老十六,你說,陳世倌若真落在準噶爾手里,他會招嗎?”
胤祿想了想:“他不會,他若想招,早就招了,他寧愿死,也不會讓準噶爾人從他嘴里掏出東西。”
康熙點頭:“朕也是這么想,所以,陳世倌落在準噶爾手里,反而是好事,他把秘密帶進墳墓,咱們也省得麻煩。”
胤祿心頭一震。
皇阿瑪這是…
“可陳世倌知道的事太多了。”他道,“那些官員的把柄,那些前朝余孽的名單,還有他父親的死因…”
康熙擺擺手:“那些事,朕都知道,陳世倌知道的事,朕都知道,他不知道的事,朕也知道。他死不死,對朕來說,沒什么區別。”
胤祿怔住了。
康熙轉過身,看著他:
“老十六,你以為朕為什么讓你查這個案子?真的是為了抓陳世倌嗎?”
胤祿無言以對。
康熙走回御案前,坐下:
“朕讓你查,是因為朕想知道,這朝中到底有多少人,在暗中結黨營私,陳世倌也好,何氏兄弟也好,都是棋子。朕要看的,是他們背后的人。”
他盯著胤祿:“現在,朕看到了。”
胤祿心頭大震。
“皇阿瑪,您…”
康熙擺擺手,不讓他說下去:
“老十六,你查案有功,朕心里有數,八月初八之后,朕會論功行賞,現在,你回去準備吧。”
胤祿跪倒:“兒臣遵旨。”
走出行殿,天已經黑了。
胤祿站在漢白玉臺階上,望著滿天星斗。
皇阿瑪什么都知道了。
陳世倌、何氏兄弟、準噶爾、隆科多,他都知道。
可他沒說,只是在看。